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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押录忽然笑了一声:“岳二郎懂得倒多。”
岳雷垂眼:“黄塘日日看泥,难免认得泥。”
陈砺低头看自己靴边,旧盐栈红黑泥、白衣庵黄泥、黄塘塘口黑泥,各有各的黏法。死人不会说话,泥会。
午后,提刑司铜匠到了白衣庵。人没来黄塘,只让冷脸随从递回一张短纸:铜符断口新磨,旧锈浮粉,火烤催色,非多年佩带旧断之物;符面香灰后抹,刻痕内无旧垢。衣料旧而非雷州海口常见细布,白沙位置怪。尸颈疤为旧伤,然齿骨、手茧、年岁待细验,暂不得认亲。
“暂不得认亲”五个字传到黄塘,安娘坐在草堆旁,肩膀一下松了,又一下绷住。
不是认,也不是全否。
刀还悬着。
李氏把那张短纸看完,叠起,压到药炉泥座下,与“疑有人以女尸牵岳家旧亲,不得认”那张小纸放在一处。
傍晚,女尼在桥外草棚低声念经。念到一半停了,问李氏:“贫尼还能活么?”
李氏正在熬药,火光映着她的眼:“你今日说的每一句,都有三处官面听见。你想活,就别再给自己添一句猜话。”
女尼点头,抱紧膝盖。
夜深后,黄塘静下来。孩子们睡得不安稳,岳霆在梦里喊了一声“长姐”,被安娘捂住嘴。她自己却坐在后棚角落,无声地哭。
李氏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药棚外,岳雷听见草帘轻响,停住了正要掀帘的手。
里面,李氏声音低低的。
“想认?”
安娘哽了许久,才挤出一句:“我怕真是她。”
李氏没有立刻答。过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她替安娘擦泪的声音,布巾很粗,擦过脸颊沙沙响。
“怕也要忍。”李氏说,“你二哥今日不认,不是不疼你长姐。是有人拿你长姐的影子当钩。你一扑上去,钩子扎的不是你一个,是岳家剩下这些活人。”
安娘压着哭声:“可长姐若在外头,也等我们认她呢?”
李氏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。
“所以更不能把假的认了。”
岳雷站在帘外,手指按着旧毡边,许久没有进去。夜风从泥桥那头吹来,带着白衣庵灰仓的冷味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腕伤,药布上渗出一点暗红。
陈砺从塘口回来,脚步放得很轻。
他在帘外停住,没有往里看,只把一小撮泥放到木板边。泥里夹着细白灰,还有两根草屑。
“孙押录走后,左眉缺在桥外站了一会儿。”陈砺低声道,“鞋底刮得太干净,刮下来的灰被他踢进水沟。我捡了一点。”
岳雷看那撮灰。白衣庵灰仓的灰细,黄塘塘口的泥重,旧盐栈井边的红黑泥黏。眼前这一撮,灰轻,泥少,草屑碎,像从庵后墙根一路带来,又在塘外硬刮下的。
“写么?”杜秀才在里头听见,掀帘出来,手里还握着笔。
“不送官。”岳雷道,“先夹在我们自己的纸里。”
杜秀才明白,另取一张小纸,只写“左眉缺桥外刮鞋,灰白,草屑二,待对”。写完吹了吹墨,压到药炉泥座下。
李氏也出来了。她看了一眼岳雷腕上的血色,没说责备的话,只把一条干布递给他。
“铜能验,泥能验。”她道,“人心验不得。二郎,你别拿自己的身子去替每一处泥作证。”
岳雷接过干布,笑了一下,却笑得很淡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李氏看着他,“你爹当年也常说知道。”
这句话落下,棚里外都静了。陈砺把眼垂下,杜秀才捏着纸角不敢动。安娘在帘内听见,哭声停了一瞬。
岳雷把干布缠到腕上,缠得不紧,免得勒住裂口。
“那我今日不出棚。”他说。
李氏看他一眼:“今日?”
“明日也不出。”
李氏这才把药碗推到他面前。
“喝完再说话。”
岳雷端起药,苦味还没入口,胃里便先一阵翻。他强压下去,小口喝完。碗底残着一点黑药渣,像灰仓里没筛干净的细末。
桥外草棚里,女尼听见棚中压低的动静,抱着膝不敢抬头。她大约也明白,自己这条命能留到此刻,不是因黄塘心软,而是因每一句话、每一撮灰都被放到了灯下。
有人摸到了银瓶线的边。
而真线,还在雷州风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