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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,他拿出一张崭新的处方笺,重新拟定固本收尾方。
在原方基础上加了陈皮、砂仁,理气和胃,避免滋补太过憋胀脾胃。
一笔一划写清:人参另煎、龙骨牡蛎先煎、每日服量、服用时间。
方子背面,满满一页手写小字:详细煎法、日常忌口、可能出现的反应、居家应急处理办法。
所有资料、病案、曲线、药方,全部整理整齐,装进大信封。
这不是一纸药方,是十八周不离不弃的守护,是医者能给的最后体面。
——
第十九周,周师傅正式办理出院。
一早刘易赶到病房时,周嫂正在收拾行李。
东西寥寥无几,简简单单:一个旧书包、几件换洗衣物、常年用的保温杯、一袋熬好的中药,还有医院开的利尿剂。
她收拾得很慢,动作轻轻的,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。
周师傅换上了自己的深灰色外套,拉链拉到胸口,安静靠在床头。
脸色依旧灰黄憔悴,但比起前几日的死气沉沉,脸上多了一丝淡淡的温润,不再是干枯死寂的模样。
看见刘易进来,他费力抬手,指了指床边的椅子,示意他坐下。
刘易落座,再次搭脉复查。
脉象依旧虚弱,左关全无弦意,但指下能摸到一丝极薄的底气。
就像被踩进泥里的枯草,绝境之中,勉强冒出了一点生机。
右尺依旧偏空,但不再彻底虚无,如同枯井见底,虽无活水,却留一丝湿润地气。
再听周身气机:
命门的刺骨寒意褪去一线,气海勉强凝出一层薄壳,膻中散尽的气机,终于彻底稳住,不再持续溃散。
病情没有好转,却稳稳停住了恶化的脚步。
刘易开口叮嘱:“脉象稳住了,回家好好静养。药按时吃,煎服的细节、注意事项,我都写在方子背面了。有任何情况,让你儿子随时联系我。”
周嫂攥着书包,轻声道:“方子我看过了,他也逐条看了。你写得太细了,特别清楚。”
刘易把厚厚的大信封递过去:“这里是他全程的病案、脉象记录、用药思路、检查报告。带回老家复诊,当地医生一看就懂,不用重新摸索。”
周师傅撑着身子,慢慢从床上站起来。
双腿发软无力,全程靠妻子搀扶着才能站稳。
走到病房门口,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
空荡荡的病床,掀开的床单,床头柜上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,瓶壁凝满水珠。
在这里煎熬、治疗、挣扎、求生了四个多月,终究还是要离开了。
他静静看了两秒,转头,一步步走出这间住了许久的病房。
电梯缓缓下行,他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,闭着眼养神。妻子牢牢扶着他的胳膊,寸步不离。
到了一楼大厅,他睁开眼,慢慢走到医院门口。
高耸的门诊大楼、来往的人流、刺眼的白光……
和压抑封闭的病房比起来,外面的世界开阔太多。
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,厚重云层的缝隙里,漏下几缕微光。
轻声说了一句:“外面比病房里亮多了。”
车子已经在门口等候。
周嫂扶着他,慢慢走下高高的台阶。
刘易跟在身侧,双手虚护在旁边,不远不近,默默护送。
走到最后一级台阶,周师傅停下脚步。
他转头看向刘易,伸出枯瘦却温热的手,轻轻握住了刘易的手。
只握了一瞬,便缓缓松开。
声音虚弱,却格外平和:“刘医生,回去吧。到家我让孩子给你报平安。”
刘易点头,帮他关好车门。
车子缓缓启动,慢慢汇入车流。
后座的周师傅微微探出头,最后回望一眼,随后缓缓摇上车窗,彻底消失在街角。
刘易独自站在医院台阶上,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