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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身体微僵,摩挲裤缝的拇指骤然停住。
他眼神微微躲闪,避开沈念清澈通透的目光,转头望向窗台上那盆翠绿的绿萝,视线放空,语气轻淡敷衍:“还好,不算急躁。家里有点琐碎事,算不上大事。”
偏偏就是“不算大事”这四个字,尾音轻轻下沉,虚浮无力。
越是嘴上说着无事,越是心底积压万千。
沈念没有追问、没有逼问、没有拆穿。
医者观心,不必戳破,只需知晓。
她轻声道:“伸手,我再看看脉。”
男人依言抬手。
沈念三指从容落腕,指腹轻重有度,不急不躁,稳稳贴合脉道。
相较于上周那根硬绷紧绷、如弦欲断的硬弦之脉,今日指下体感全然不同。
脉中弦势松缓大半,像一根被强行拧死的丝线,慢慢松开、回弹、舒展。往日那股硬生生顶指、僵硬郁结的弹动感消散许多,气机不再死死拘挛。
但沉滞依旧未完全散去。
沈静心凝神,屏息候气,指腹缓缓沉取。
右寸深处藏着一缕细微涩意,沉、短、滞,像一颗细小砂石静静嵌在脉道肌理之中,摸起来粗糙断续,是肺气久郁、胸阳未完全舒展的残留瘀滞。
她不慌不躁,指腹在这一处涩滞点静静停留片刻,牢牢记住这一缕残存的病机。
片刻后收指,轻声嘱道:“伸舌我看看。”
男人张口伸舌。
较之初诊,舌象好转极明显。
舌质依旧偏暗,却褪去了往日浓重的瘀紫;舌体胖大消减,边缘一圈浅浅齿痕几乎淡去;舌下络脉不再怒张鼓胀、虬结凸起,已然慢慢伏贴、平复不少。
舌面白腻苔依旧存在,却薄了整整一层,尤其是舌中、舌前的湿浊尽数退去,只剩舌根微微余腻,痰湿大势已去。
“这几天大便怎么样?睡眠呢?”沈念循序细问。
“大便成形多了,一天一两次,顺畅不少。”
男人轻声回道,“夜里还是会醒个一两次,但醒过来不心慌憋气,能接着睡,不像之前一醒就坐起来喘半天。”
说话间,他的拇指又悄悄抬起来,轻轻蹭着裤缝,动作缓慢、克制,藏着化不开的心事。
沈念尽收眼底,心中已然通透全盘。
她抬手执笔,落纸沉稳。
笔尖落在洁白处方笺上,字迹工整利落,再无半分迟疑停顿。
先写下瓜蒌、薤白、半夏,守住通阳豁痰、开胸散结的基底;
再落丹参、檀香、砂仁,保留原方活血化瘀、行气宽胸的根本。
写到第八味药时,笔尖骤然悬停在纸面上方。
她抬眸,静静看了眼面前低头敛神、暗自摩挲裤缝的男人。
看见了他压在眼底的心事,看见了他藏在动作里的郁结,看见了他脉中已松、脉外仍堵的气滞。
上周的她,只治脉里的病。
今日的她,要治脉外的人。
沈念收回目光,笔尖稳稳落下。
柴胡。郁金。
两味疏肝解郁、行气散结之药,稳稳添进方中,破开他无形无状、压在心口经年不散的郁气。
最后补入茯苓、白术、甘草,健脾燥湿、顾护中土,杜绝痰湿再起,全方攻守兼备、标本同调。
瓜蒌、薤白、半夏、丹参、檀香、砂仁、柴胡、郁金、茯苓、白术、甘草。
通篇方药一气呵成,布局周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