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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奶奶家的于阿姨,这已经是第三次来找刘易了。
第一次是来拿药。她半个身子探进诊室,攥着挂号单小心翼翼地问,戴奶奶吃了健脾的方子胃口好了不少,问要不要接着抓。刘易看过旧方,微调两味药材,让她直接去社区医院拿药就行。
第二次是来问忌口。她专门带了个小本子,刘易说一句她记一句,什么能吃、什么少吃、什么绝对不能碰,密密麻麻写满两页,临走还揣进兜里,说要回家贴厨房墙上,天天看着。
而这一次,她手里依旧攥着挂号单,却迟迟没有递过来。
于阿姨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薄棉袄,衣角磨得起毛,袖口纹路都被洗得发白。头发随便用皮筋扎着,两鬓碎发被汗黏在额头上。嘴唇干裂起皮,扯着嘴角说话时,裂口隐隐发疼。
她整个人看着憔悴又慌乱,眼窝深陷,乌青的眼袋很重,眼神飘忽不定,站不稳、定不住,手里的挂号单被她反复折叠、展开,指尖出汗,把纸边浸得发软发毛。进门就扶着门框,一只手不自觉按着腰,膝盖微屈,整个人撑不住身子。
刘易一眼看出不对劲:“于阿姨,是您不舒服?”
于阿姨猛地回神,像是心事被戳破,慌忙摇头,把挂号单轻轻放在桌上,声音又急又虚:“不是我,是戴奶奶。这几天突然又严重了,比上次差太多了。”
刘易立刻起身收拾东西,背上书包,顺手从抽屉揣了包剩下的茯苓糕。
于阿姨走得极快,脚步仓促,鞋底踩在楼道台阶上哒哒作响,空荡荡的楼道回声四起,听得人心慌。爬到六楼,她已经喘得直不起腰,扶着门框缓了好几秒,才哆嗦着掏出钥匙开门。
老旧的房门推开,一股沉闷压抑的浊气扑面而来,混杂着常年不散的药味、旧家具的霉味。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光线昏暗,只有门缝漏进一缕细长天光,落在地板上。
刘易适应了几秒昏暗,才看清床上的戴奶奶。
她靠在床头,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旧棉被,最上方那块深蓝色补丁,白线针脚密密麻麻。短短几日不见,老人气色彻底垮了,脸色灰败暗沉,像放了多年的旧报纸,蒙尘褪色。
嘴唇惨白干裂,嘴角留着口水干透的白痕。一双枯瘦的手露在被子外面,手指蜷曲僵硬,风湿常年变形的指节突兀凸起,指甲薄脆,布满竖纹。
呼吸又浅又快,喉咙里一直咕噜咕噜作响,痰堵在胸口,上不来也下不去,听得人心里发闷。
刘易当即坐下给她诊脉。
指尖搭上去,脉象浮细而数,轻轻按着还有动静,稍微重按就空空如也。右关脾胃脉彻底摸不到根基,左关又弦又涩,尺脉沉伏极深。
他耐着性子细细体察,良久,才在尺脉最深处摸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搏动。
细得像泥里拉扯的蛛丝,时断时续、微弱至极,比当初老农病危时的脉象还要凶险。
刘易不敢乱动指法,重新调整三指位置,反复确认。
没错。
就剩这一丝残脉,吊着最后一口元气。
他又绕到床后,掌心依次贴上老人的命门、气海、膻中三处气机要害。
命门一片彻骨寒凉,寒意顺着掌心往骨子里钻,整条后腰像是被寒冰裹住,凉气从脏腑深处往外渗。
气海彻底空了。掌心贴上去,空空荡荡,没有半点气机回应,像按在一张掏空支撑的薄纸上,底下什么都没剩。
膻中没有淤堵,但不是化开的通畅,是气机散尽的虚轻。如同衣服被抽走里衬,只剩一层薄皮,风一吹就要散。
三处摸完,刘易心里彻底沉了下去,沉甸甸压得喘不过气。起身的时候,腿都微微发软。
他转回床边,压着情绪轻声问:“这几天吃得怎么样?”
于阿姨双手死死绞着衣角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:“根本吃不下。我天天熬软烂的小米粥,加红枣山药,她一次就喝小半碗。从前天开始,粥也咽不下,喂进去就吐。”
“面条、藕粉我全都换着试过,一口都吃不进。”
“昨天晚上开始说胡话,嘴里一直喊她老头子的名字。我追问是谁,她又说不清。我整整守了一夜,天亮实在没办法,只能来找你。”
刘易沉默片刻,又问:“她儿子打电话回来了吗?”
这话一出,于阿姨瞬间红了眼,别过头擦掉眼角的泪,望着窗边几盆枯黄的绿植,声音低得发哑。
“前天就打了。我把情况都说了,他说尽量赶回来,但是工作实在请不到假,还在想办法。”
刘易没再多问,轻轻托起戴奶奶冰凉枯瘦的手。
掌心干燥寒凉,变形的指节僵硬紧绷。他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捂着,慢慢给老人暖手。
片刻后,戴奶奶浑浊的眼皮轻轻颤动,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在他脸上,像是在费力辨认来人。
嘴唇微微开合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小先生……那把梳子……”
刘易轻声应她:“梳子在枕头底下,我给您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