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腹水引流后的次日清晨,老人的尿量终于稳步回升,冲到了七百毫升。
晨间查房,赵医生快速记录完病历,将利尿剂呋塞米由每日两针减量为一针,同步追加一瓶白蛋白补液,稳住体内渗透压。
走出病房,她在走廊撞见等候在外的刘易,神色稍稍松弛,如实交代病情:“小便通了,腹水暂时稳住,危急态势压下去了。但肌酐依旧卡在一百八上下,不降不涨,彻底卡在平台期。”
“这个肝肾僵持的状态,能撑多久没人能预判,只能持续观察。”
沉默两秒,她语气软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忍的动容:“老爷子昨天清醒那会儿,特意跟他儿子说了几句话。
护士夜班查房,说他半夜醒过一次,安安静静的,不疼不闹,就轻声问了句‘麦子收了没有’。他儿子说时节未到,还早,他听完就安心睡了。”
刘易轻轻颔首,抬步走入病房。
屋内安静无声。老农半靠在床头,双目半阖,目光淡淡落在窗台,透着久病的疲惫,却少了往日的痛苦焦灼。
周大哥坐在床沿小凳上,捏着温热的毛巾,一点点轻柔擦拭父亲浮肿的手掌。
引流效果肉眼可见。老人高高隆起的腹水肿势消退大半,虽依旧鼓胀紧绷,却不再将病号服撑得变形。
呼吸比之前深沉绵长,不再浅促费力。干裂脱皮的嘴唇褪去了大片死皮,只剩唇角一道浅浅的干白痕迹,是病痛久磨的印记。
刘易落座床边,抬手静心切脉。
脉象依旧沉弦细弱,重按无力,是久病亏虚、水湿残留的危重脉象。但相较昨日,多了一丝难得的从容缓象。
他指腹久久停在尺脉深处,耐心探寻。终于在沉取最底处,摸到一缕游丝般的搏动。
极细、极淡,如同深埋淤泥中的一缕弦丝,被积水冲刷得飘摇不定,却始终未曾断绝,稳稳扎根在根底。
随后他掌心依次覆于命门、气海、膻中三穴凝神体察。
命门盘踞多日的彻骨寒凉,悄然褪去半分。不再是刺入肌理的寒冰,只剩一片阴凉沉滞,堪堪稳住,不再耗散元阳。
气海依旧虚空贫瘠,却不再彻底荒芜死寂。掌心贴合的瞬间,能触到一层薄薄的底气,宛如枯竭废井,终于渗出一线微弱活水,绝境逢生。
胸膈膻中郁结的死滞气机,也悄然松动。往日铁板一块、上下闭塞的淤堵,裂开了一道细微缝隙,像尘封紧闭的门窗,被轻轻推开一线,漏进了细碎生机。
三处体察完毕,刘易心底稍稍落地。
老人脏腑衰败虽重,好在命门真火未灭,下焦根基未绝,硬生生在生死边界,撑住了一线残存生机。
只是肝肾综合征的凶险平台期依旧悬顶,谁也说不清这份安稳能维持几时。
他坐在床边,轻声和老人闲话几句。今日老农神志清明不少,气息虽弱,应答却清晰分明,不再是往日含糊的气音。
上午十点,孙鹤年专程过来查房。
褪去白大褂,一身深灰夹克,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,他静静立在病房门口,目光沉沉扫过老人的气色神态。赵医生紧随其后,带着最新的全套化验单据。
孙鹤年走近床边,亲自望舌、搭脉,细细辨证过后,抬眸朝刘易轻轻点头,示意他出去说话。
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边,避开病房众人。
孙鹤年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刘易,声音压得极低,满是审慎:“里面是科室整理的肝积腹水、湿浊内停的专项文献,你拿去参考。”
他目光凝重,直言最坏的结果,不藏不瞒:“这位患者从初诊到如今,将近一年。按西医标准,肝功早已彻底失代偿,腹水、黄疸、肌酐飙升,全部是晚期衰竭的典型表现。”
“后续但凡出现一次重度电解质紊乱、或是肝性脑病发作,以他目前的身体底子,大概率撑不住。你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刘易握紧手里的纸袋,分量极轻,却压得掌心发沉。
见他神色沉稳,孙鹤年语气稍缓,道出难得的转机:“但也有向好的迹象。引流之后尿量稳步恢复,说明肾功能并未彻底坏死废弃,还有代偿挽回的余地。”
“目前最稳妥的治法,就是以静制动、以守代攻。”
“西医稳住指标、保命兜底,中医暂时停掉口服汤药,避免代谢负担。等局势彻底稳定,你再酌情用艾灸水分、气海,或是吴茱萸敷脐这类无负担外治法调理。现阶段,少干预、不折腾,就是最好的治疗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刘易轻声应下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此刻药石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