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险滩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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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赵医生看过了,中等量腹水,肝功崩得厉害,小便几乎闭塞。已经安排住院,肝胆外科十三楼,人刚推上去。”

刘易抬手轻轻拍他肩头,温声道:“先上去看看。”

二人乘电梯直达十三楼。病房门半敞,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老农半靠在病床之上,一身蓝白病号服宽松罩身,却被高高隆起的腹部撑得紧绷变形。

不过数日未见,他气色再度断崖式衰败。

面色灰浊暗沉,眼白的黄染浓郁刺眼,干裂的唇角残留淡淡药渍。双腿浮肿透亮,高高垫在枕上,旧日枯瘦的手脚如今虚胀沉重。

察觉到有人进来,他费力想要抬手示意,胳膊刚离开被面,便无力垂落,像一只羽翼重伤、再难振翅的飞鸟。

刘易走近床边,缓缓落座,抬手切脉。

指尖落于寸口,心底瞬间一沉。

脉象沉弦细涩,重按全无底气。左关弦硬紧绷,是肝邪郁极阻滞;右关濡弱欲绝,脾胃气机彻底衰败;右尺脉近乎消散,仅在沉取最深处,觅得一丝游丝般的搏动,比上次复诊更加微弱、飘摇欲断。

他掌心依次覆于命门、气海、膻中三穴,凝神听气。

此前刚刚回暖的命门温气,彻底散尽。

那一点来之不易的生机彻底归零,寒凉重回骨底,不再是晚秋微凉,而是积年寒冰、彻底发冷。

气海一片空茫,先前好不容易蓄起的薄底底蕴,彻底耗竭,虚空无物。

膻中郁堵沉重,一团浊死气机死死盘踞胸膈之间,上下不通、升降废弛。

三处听完,心底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闷痛窒息。

肝肾综合征。

水湿浊毒壅滞下焦,气化无权,小便闭塞不通;命门火衰,真火枯竭,一身阳气难以蒸腾水液;肝脾衰败,浊毒内生,正邪彻底失衡。

这是肝积晚期最凶险、最猝不及防的一道险滩。

刘易心底清明,此刻绝非中医单打独斗能逆转的危局。

当下之急,是西医精准利尿、保肝降酶、管控电解质、维持内环境稳定,必要时穿刺引流、血液净化保命。中药盲目利水、温补,只会打乱平衡,诱发肝性脑病、加重衰竭,害人误命。

正思忖间,病房门被推开。

一名三十余岁的女医生推门而入,眉眼利落,马尾高束,白大褂口袋插着三支笔,手里厚厚一沓化验单,是孙鹤年提前对接的值班赵医生。

她看向刘易,点头示意,语气专业、直接、不带半分客套:“你是孙主任说的刘易?”

“病人化验单刚出,总胆红素一百八,肌酐、血氨同步升高,中等量腹水,肝肾功能同步衰竭。”

“目前先上保肝、利尿方案,密切监测尿量。如果小便依旧不通,随时准备腹水穿刺引流,预判血液净化干预。”

她目光诚恳,不刁难、不轻视,直白交代底线:“现阶段,中医任何利水、攻逐、温补方药都不要用。肝肾综合征水电解质波动极快,方药剂量稍有偏差,就是致命风险。等小便通、局势稳住,你再辨证调方。”

刘易郑重颔首:“我明白,听您的。”

医者本心,最懂分寸。

危急存亡之刻,不争、不抢、不逞医术,配合西医守牢生机,才是对病人最大的负责。

他坐回床边,轻轻握住老人浮肿冰凉的手。

侧首望去,窗边的周大哥背对着病房,肩头压抑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
他死死盯着窗外,一声不吭,抵在窗台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,将所有恐惧、崩溃、无助全部死死压在心底。

刘易静静看着他。

他走不了。

老人还在熬,还在等那一场迟迟未至的春天。

而他,必须替这飘摇欲坠的一口气,死死守住这道最险的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