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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耐着性子静静体察良久,终于在右尺最深处,触到一缕游丝般的极细搏动。微弱飘摇,如残灯余焰,只剩一点将熄未熄的蓝火,勉力维系生机。
撤指看舌,舌质淡白,舌体瘦小干瘪,舌苔薄白偏干,一派脾胃大亏、气阴俱虚、心神空乏之象。
“奶奶,哪里不舒服?”他轻声询问。
戴奶奶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,目光虚浮,在他脸上定格许久,才挤出一丝微弱沙哑的气音:“吃不下……嘴里没味……浑身没劲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:“小先生,我是不是快要不行了?”
没有恐惧,没有慌张,只剩耗尽余生的疲惫与茫然。
刘易没有敷衍宽慰的空话,既不说“别乱想”,也不说“没事的”。
他轻轻伸手,握住老人冰凉干燥的手。指节因常年风湿已然变形,却依旧下意识地、反复摩挲着梳齿,执念未消。
他望着老人浑浊的眼眸,轻声问道:“这把木梳,是哪位故人留给您的?”
一句话,轻轻叩开了老人尘封半生的回忆。
戴奶奶眼皮微微颤动,沉寂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光,沉默许久,气息微弱却字字真切:“我老头子。年轻时候亲手给我做的,枣木的。”
“他说枣木结实,质朴耐用,能陪我一辈子。”
刘易掌心轻轻拢住她微凉的手,语气笃定温和:“您先好好收好它。我给您调方开药,先把胃口养回来,把力气补回来。”
戴奶奶微微点头,听话地将木梳收好,轻轻压在枕头底下。
刘易随即落笔开方,通篇不用一味峻猛攻伐、滋腻碍胃之药。
以太子参、黄芪益气扶正,白术、茯苓、山药健脾固本,陈皮理气化湿,炒谷芽、炒麦芽开胃醒脾,最后以炙甘草调和诸药。
全方平和温润,专补脾胃虚空、提振中气,只求缓缓唤醒生机,不求速效猛补。
方子写妥,他仔细交代于阿姨取药、煎药细节。
于阿姨折好药方,眼底满是担忧:“刘医生,她……真的没事吗?”
“先安心服药,我过两日再来复诊。”刘易语气沉稳,稳住了她的心神。
辞别住户时,天色已然彻底暗沉。
楼道声控灯早已损坏,整段楼梯漆黑幽深。刘易借着微弱天光,一步步摸黑走下六层台阶。站在楼前花坛边,晚风扑面,暮色沉沉。
他心底轻唤一声:师尊。
片刻后,暮色深处,张仲景的声音清浅响起,温柔通透,一语道破症结根本:
“汤药可调脾胃、增食欲、补气虚,却填不满人心的空。”
“她日日摩挲木梳,摸的不是物件,是故人,是执念,是这辈子放不下的念想。”
“药石能治病,治不了孤寂。你多来看看她,方子到不了的地方,人心、人情、温度,能到。”
刘易静静伫立春风里,缓缓点头。
春分已过,昼渐长、夜渐短。天边垂落一整片淡紫霞色,温柔漫延,将城市楼群的轮廓细细勾勒。
公交车缓缓驶来,刘易落座靠窗。窗外街灯次第亮起,流光倒退,人间烟火温柔绵长。
他翻开随身笔记本,在空白页上工整记下今日脉证:
戴奶奶,脉浮细而数,重按无力,右关濡弱至极。脾胃大亏,气阴两虚。予纯健脾益气、开胃醒脾平剂。心神空乏,执念难消。
写完合上书页,闭目倚靠车窗。
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,均匀、平稳、绵长,像人间生生不息、从未断绝的一脉生机,缓缓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