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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易应声起身,缓步走到讲台前。
他没有急着触碰药材,先俯身绕着竹匾细细观察一圈,将每一块切片的色泽、纹理、断面、边缘尽数纳入眼底。
随后拈起何景行方才判定的“硫熏陈货”,轻置掌心,凑到鼻尖轻嗅。
一丝微酸气息萦绕鼻尖,酸意之下,暗藏一缕极淡却清晰的姜香。
刘易眸光微亮,立刻将切片对着天光细看。
断面之上,细密均匀的棕黄色油点,呈环状整齐分布,清晰可见。
他瞬间笃定。
硫熏过重的药材,油脂尽毁、纹理发僵、油点糊化,绝无这般规整通透的油室颗粒。
这根本不是硫磺熏制的旧货。
紧接着,他又逐一查看那几片被判定为“白芍伪制”的浅色切片,越看心中越明。
廖秉文竹匾中的所有样品,清一色全是正品白术。
不过是产区不同、炮制手法有别。
何景行方才一番看似专业的论断,竟是刻意颠倒真假,将优质正品,强行判成次品、伪品。
心思不纯,借机立威。
刘易心中了然,转身站直,清晰开口:
“廖老师,我辨完了。”
“方才何学长所言有误。”
“这几块深色切片,不是硫熏陈货,是标准姜炙炒白术。经烘炒炮制后,表皮自然泛黄发深,自带焦香混姜香,无硫磺酸腐味。”
“而且切片油点完整通透、表皮干爽不发黏,是上等炮制白术的特征,绝非硫磺熏制的残次旧货。”
话音一顿,他直指另外几片浅色药材:
“这几块白净切片,也不是白芍伪制,是浙江道地白术。浙白术皮薄色白、纹理细腻,和粗纹的普通白术、白芍伪品差异极大。”
“白术与苍术易混,白芍与白术形态差距极远,基本不存在混淆掺假的情况。”
句句落地,清晰笃定,字字有据。
何景文脸色瞬间微僵,随即迅速压下异样,勉强维持从容笑意:
“我的判断,是依据我今日带来的标准样品比对得出。”
刘易抬眸直视他,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:
“你的样品在哪?”
何景行抬手指向助教手边的纸包:“在此。”
刘易上前,直接拆开纸包,取出一片所谓的“标准样品”,对着天光细看、凑近轻嗅。
片刻后,他眉眼微冷,转身看向何景行。
“何学长。”
“你手里这包,才是真正的硫磺熏制陈货,酸味刺鼻、油点糊死、品相残次,是该淘汰的劣药。”
“但廖老师今日准备的,是各地道地正品、规范炮制样品。”
“你拿自己的劣药标准,来套正品药材,强行颠倒真假。”
“这不是辨药,是刻意设局、哗众取宠。”
一语落地,满堂死寂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何景行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,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,眼底暗藏难堪与愠怒,却无从辩驳。
他只能压下情绪,朝廖秉文微微欠身,语气勉强柔和:
“是我学艺不精,看岔了药材。今日纯属交流,重在学习。”
说完,他迅速坐回座位,敛尽锋芒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任清时侧首看向刘易,眼底浮出明显的欣赏与光亮。
叶朝露也微微点头,暗自赞许。
廖秉文静静看着全场骚动平息,面上始终无波无澜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震心:
“药材认错,只是学艺不精,尚可补救。”
“人心认错、本心不正,才是医者最致命的祸患。”
话音落下,他转身抬手,粉笔落于黑板,一笔一划、力透纸背。
一个苍劲端正的——诚。
简简单单一字,重逾千斤。
刘易望着黑板上这个字,心头微微震颤。
他下意识抬手,轻触胸口贴身存放的金针。
良久,识海里才响起张仲景悠远沉静的声音,寥寥十字,道尽医道根本:
“药要正,品要端,心要清。”
刘易微微闭眼,心绪彻底沉淀。
抬眸望向窗外,初夏梧桐枝叶繁茂,绿意灼灼,明亮耀眼。
一堂辨药课,辨的从来不止药材真伪。
更是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