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甘做诱饵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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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街上的灯火依旧如海,可沈薏晚渐渐觉得脚踝隐隐发酸。方才一路慢行,看着热闹不觉,待到站在灯谜墙下许久,旧伤处便慢慢泛起钝痛,顺着小腿一点点往上漫。她没有声张,只是悄悄把重心挪到完好的那只脚上,依旧含笑看着墙上彩纸写就的谜面,似乎还在认真琢磨哪一句能解出灯谜。

秦臻一直留心着她细微的神态变化,见她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尖,又悄悄把身子往另一侧偏了偏,心里登时便有了数。他低声问:“脚疼了?”

沈薏晚微微一怔,随即轻轻摇头:“还好,只是站久了有些乏。”

“咱们不逛了。”秦臻当即打定主意,没有半分勉强,“前面河岸边有一间临着水的茶棚,人少些,咱们过去歇片刻,便回宫。”

沈薏晚顺从地点头。她知道他是担心她的身子,也明白这场灯会本就是一场做给暗处之人看的局,饵已经抛下,不必久留。能陪他到这一步,把该露的破绽露给那些人看,已然够了。

两人慢慢转身,避开拥挤的人流,沿着河沿往茶棚走。河风比长街上更凉,裹着水汽吹过来,吹动沈薏晚狐裘的毛领。秦臻抬手,替她拢紧领口,又将手中那盏梅鹊走马灯换到外侧,挡住迎面而来的寒风。荷灯还在水面缓缓漂着,一盏接着一盏,烛火在水波里摇摇晃晃,碎成万千浮动的光点,远处传来游人零星的笑闹声,隔着一层水汽,朦朦胧胧,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又瞬间散开的人间烟火气。

茶棚搭在石阶之上,以粗木为架,苫着厚帆布,棚内烧着两盆炭火,暖意融融,与外头料峭的夜寒判若两处天地。棚里客人不多,大多是走累了歇脚的百姓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哄着困倦的婴孩,有结伴出行的少年凑在一处笑闹,也有独坐一角、端着茶碗看河面灯火的老人。秦臻挑了最靠里、视野开阔又不容易被旁人靠近的一张木桌坐下,锦儿和春莹守在桌外,看似随意赏景,实则留意每一个靠近茶棚的人。暗处的便衣护卫也悄然散开,把茶棚周遭的几条小路尽数守住,远远望去,不过是一群寻常游人在河畔歇脚赏灯。

茶棚伙计端上两盏温热的桂花蜜茶,甜香漫开,压下了夜里的寒凉。桂花是去年深秋收的,用蜜渍过,冲开来清甜里带着一点微涩的苦,恰恰是冬日夜里最熨帖的滋味。沈薏晚捧着瓷杯暖手,让那股温热顺着掌心一点点渗进指骨,这才觉得僵冷的指尖活泛了些。她低头抿了一口,目光落回河面漂流的莲灯上,轻声道:“方才那么多人,若是当真有人混在里面动手,防不胜防。”

“我的人,比他的人多。”秦臻端着茶盏,指尖轻轻摩挲杯沿,目光平静地扫过远处往来的人影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这条街上的每一个摊子、每一间铺子、每一座屋顶,我都提前布了人。他们若敢动手,今晚这一条街,就是他们的死地。”

他说得极淡,仿佛只是在闲谈今晚的灯好看,可沈薏晚听得出来,那句“死地”背后,压着多少彻夜不眠的排布。

“可你不也是故意露了破绽给他看么。”沈薏晚垂着眼,轻声接了一句,“你陪着我出宫,走得又慢又散漫,就是要叫那些人以为,你如今心思松懈,只顾着陪着我赏灯玩乐。”

秦臻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。她没有点破这场灯会的用意,她只是把他未说出口的话,轻轻说了出来。他侧过头看她,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:“知我者,薏晚。这些日子你闷在宫里,本就该出来透透气。既然要设局,不如连你一并哄出来,看看灯,散散心。若是能骗过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让你我都有片刻安稳,这趟也算没白走。”

沈薏晚心头一暖,又有些想笑,嗔道:“那我倒成了你的一枚棋子了。”

“是棋子,也是我舍不得让外人碰一碰的棋子。”秦臻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点只有她能听见的纵容,“这世上,也只有你,能让我甘愿拿自己去冒险。”

沈薏晚脸颊微微一热,低头又抿了一口蜜茶,甜意漫进心底,把那一点因河上孤灯熄灭而生出的阴霾,悄悄压了下去。她默然片刻,抬眼看他:“我知道你在筹谋大事,我不问你细节。可有一条,你答我——那一日,会不会连你也置身险地?”

“会。”秦臻没有哄她,答得坦然,“谋逆逼宫,刀剑无眼。我若说不会,是骗你。”

沈薏晚指尖一紧。

“但我会活着回来见你。”秦臻伸手,隔着桌案,轻轻覆住她放在膝头的手背,掌心温热,稳稳地压着,“我答应过要陪你看四季,春日看桃花,夏日寻凉,秋日登高,冬日守着暖廊赏雪。我秦臻说出的话,从不食言。只要你平安,我便会平安。”

沈薏晚望着他,半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反手握住他的指尖,不再追问。

歇了约莫半刻钟,脚踝的酸痛稍稍缓和。茶棚里的炭火把寒气驱散干净,沈薏晚的脸色也缓过来几分,不再像方才那样透着白。秦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,便起身扶着她:“回宫吧,夜里寒气越来越重,不宜久待。”

离开茶棚时,街上的游人依旧络绎不绝,灯火半点没有衰减。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朱雀门走,依旧不急不缓,像一对尽兴赏灯、准备归家的寻常夫妻。路过糖画摊子,秦臻还停下脚步,买了一支锦鲤糖画递给沈薏晚。糖壳晶莹透亮,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甜香扑鼻。沈薏晚捏着竹签浅浅咬了一小口,脆脆的糖壳在齿间碎裂,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,方才心头那一点阴霾,淡了些许。

“从前在家乡时,庙会上也有这样的糖画。”她小声说,目光落在手里那尾张着须、翘着尾的锦鲤上,“那时候小,最喜欢看师傅画龙,一条龙从头到尾一气呵成,看都看不够。”

“往后每年灯会,我都带你来看。”秦臻顺着她的话接下去,没有半点帝王的架子,“你想看多久,便看多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