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最后一步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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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白血浆还有多少储备?”艾莉亚问。

非重庄卫站在工作台后面,手从暗格的把手上收回来,搁在桌沿上。他看了艾莉亚一眼,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苏斯洛夫和无名,喉结动了动。“自从到金刚郭就没再制作过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种给自己打补丁的谨慎,“现在还有三支。”

艾莉亚不知道信没信他说的。她只是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从非重庄卫脸上扫过去,又收回来,什么表情也没有。非重庄卫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,又松开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补充什么,但艾莉亚已经转回头去了。

“那便拿两支。”她说。顿了一下,又改了口。“不,还是都拿来吧。”

非重庄卫愣了一下。他可能没料到她会要全部,手在暗格把手上停了一拍才把暗格拉开。铁皮盒子从里面拿出来,放在桌面上,盖子打开,里面是三支用软布包着的试管,管壁里封着淡白色的液体,每一支都用蜡封了口。他把盒子往前推了推,推到艾莉亚面前。艾莉亚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三支试管,然后偏过头,朝站在门口的无名偏了偏下巴。

无名走上前。她站在桌边,低头看着盒子里的试管。淡白色的液体在管壁里微微晃了一下,蜡封口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微光。她伸出手,把试管一支一支地从盒子里取出来,动作很轻,指尖捏着软布包裹的部分,没有碰到管壁。她把三支试管并排放在另一只手掌心里托着,又低头数了一遍,确认是三支,然后把它们一支一支地插进小铁盒。她穿的是军装,怀里有内袋,她把铁盒塞进内袋里,拉好袋口的扣子,又用手掌在外面按了一下,确认不会晃动,不会磕碰。

“稳妥了。”艾莉亚对无名叮嘱道

非重庄卫看着那三支试管从自己面前被取走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什么。他低下头,把空了的铁皮盒子收回暗格里,关上暗格的门,在桌沿上把手收回来,搭在膝盖上。艾莉亚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过身朝门口走去。无名跟在她后面,军装前襟微微鼓起一块,是盒子隔着布料撑出来的轮廓。她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

苏斯洛夫站在门口,等她们走出来,才跟着转身。三个人沿着车厢连接处走回前部。无名走在艾莉亚侧后方,一只手垂在身侧,另一只手搭在军装前襟上,掌心隔着布料贴着怀里那三支试管的位置,一直没有移开。艾莉亚走在前面,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,金发从帽檐下露出一截,被车厢连接处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
……

艾莉亚敲了敲门,里面的人应了一声。她推门进去。

二十名观察员都已经直起身子。他们围在几张拼起来的折叠桌旁边,桌面上摊着测绘图纸、计算本、铅笔和三角尺,图纸的边角用尺子和弹匣压着。角落里立着经纬仪的三脚架,架子上的仪器已经收进箱子里了,只剩三脚架的腿还支着。二十个人里有好几个人眼睛,纷纷把身子站直了一些。

为首的班长从桌子旁边走过来。他三十来岁,脸上被风吹得粗糙,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抬头纹,是在这趟差事里熬出来的。他站在艾莉亚面前,长呼一口气,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才吐出来的,吐出来之后肩膀也松了一些。“完成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误差约30米。这是我们能做到最精确的计算了。剩下的,靠我们的设备已经无能为力了。”

艾莉亚利落地敬了一个礼。动作干脆,没有多余。手指并拢抵在帽檐旁边,然后放下。“辛苦你们了。”她说。

这句辛苦一点客套也没有。没有卫星,没有雷达,没有长久测绘基础,仅靠天文点定坐标和方位、基线尺量基线、经纬仪三角网/导线和几张其他地区的测绘图拼接,把两百公里距离坐标误差控制在这个程度,称他们是人力计算机也不为过了

“别的没有,”他说,指了指桌面上那摞测绘图纸,“图纸、计算本都在这里,每个点的坐标和方位都标注了,后面有签字。转交的时候按页数点一遍就行。”

艾莉亚走到桌边看了一眼。图纸上是日之本方向的局部地形,等高线画得密密麻麻,每一条线旁边都有铅笔标注的高程数值。几个关键点用红铅笔圈了出来,旁边写着坐标和方位角,数字写得工工整整。计算本翻开的那一页上,是一串串平差计算的过程,每一步都写得很细,有划掉重算的痕迹,但最后的结果是用粗线框住的。她把计算本合上,递给身后的苏斯洛夫,然后转过身,对站在门口的无名说:“叫发报员来。”

无名应了一声,转身走出去。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,军装前襟微微鼓起,但走路的时候上身还是绷着的,没有让怀里的东西磕到门框。艾莉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,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桌面上那摞图纸上。她伸出手,把最上面一张图纸的边角抚平,又把压在上面的弹壳挪了挪,压到另一个角上,然后对班长说:“再等一会儿。发报员来了,把坐标报上去。”班长点了点头,退到桌边,把计算本翻开到最后一页

海门驿中央的空地上,部队已经列好了。

机械化连的九台半履带车排成楔形队列,车头朝向海门城方向,炮塔上的20毫米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苏斯洛夫站在队列前方,防毒面具扣在脸上,滤罐在晨风里微微颤动。他身后的动员兵们排成两排横列,防毒面具遮住了所有的脸,只露出镜片后面那一道道平直的目光。他们的军装笔挺,武装带扎得紧,枪口朝下,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

两翼是选拔出来的一千联军精锐。大多是玄路和虎落军的人,队列没有红军那么整齐,站姿也没有那么统一,有人把枪扛在肩上,有人端在手里,有人把刺刀上了,有人没上。他们的军装旧一些,袖口磨得发白,领口的铜扣缺了几颗,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着。今天和昨天不一样。今天他们站在队列里,手里握着武器,等着往海门城方向走。为首的三百人是黑路和茂狩的亲兵,列在最前面,队列比其他人整齐得多,军装也干净一些,枪膛擦得发亮,刺刀上了,刀尖朝前。

艾莉亚从队列前面走过。她扫过众人的脸。动员兵们戴着防毒面具,看不出表情,只能看见镜片后面那一双双平静的眼睛。联军的脸看得清楚——有的绷着,有的嘴唇抿着,有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门城方向,有的在看她。那些脸上有紧张,有不安,也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撑起来的东西,不是勇敢,更像是认了命之后反而踏实了,今天他们站在这里,站在红军队列的两翼,握着武器,等着往前走。即使自己还不是他们的一员,仅仅看见他们心里就不自觉生出一分安心

艾莉亚把目光从那些脸上收回来,走到苏斯洛夫身旁,站定。她伸出手,把防毒面具从腰间拿起来,扣在脸上。橡胶边缘贴着面颊的皮肤,滤罐的卡扣咔嗒响了一声,呼出的气在镜片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,又慢慢散开。她的表情看不见了,嘴角的弧度看不见了,眼里的光也看不见了。她的情绪和所思全被压在了面具睛,平直地看着前方。

苏斯洛夫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艾莉亚微微点了一下头。苏斯洛夫转回头,面朝队列,抬起手,一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