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海门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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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斯洛夫坐在桌子一侧,面前摊着整编条件的草案,纸页上被他用铅笔勾了几处,又划掉几处。清裕坐在对面,手指搭在桌沿上,指腹来回搓着木头边缘一道干裂的纹路,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“苏斯洛夫同志,”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被反复掂量过才放出来的谨慎,“整编之后,原幕府军的军官序列怎么安排?我的职位是幕府任命的,整编之后……”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,但意思很清楚。他怕投诚之后被一脚踢开,怕手里这点兵权被收走,怕从一个指挥官变成一个光杆。

苏斯洛夫把铅笔搁下,看着他。“整编方案里写得很清楚,原职保留,待遇不变,具体岗位等整编结束后统一安排。”他的语气平平的,像在陈述一条已经定死的规矩。“我们的程序就是这样。磐户驿的守军整编之后,军官全部留任,只有一个副连长因为战时脱逃被撤了,其余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”

清裕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看了黑路一眼,黑路没有接他的目光。

茂狩接着开口了。他又一次把腰间的短刀换了一边,这个动作,他一上午重复了好几次“别的都可以谈,”他的声音比清裕大一些,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,“但越后的领主必须放出来。他在你们手里,我们谈什么都是虚的。先放人,再谈别的。”

苏斯洛夫把目光从清裕脸上移到茂狩脸上。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会议室里显得比平时更淡,像两块被磨薄了的铁片。“茂狩将军,”他的声音没有变,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拍,“我们的条令里没有说受了审判的俘虏能直接放了的。军官和领主的处理,统一按照整编条例执行。该放的人,整编结束后自然会放。不该放的人,现在放了,后面还得再抓回来。我们没有这个先例,也不会开这个先例。”

茂狩的眉头拧起来,手按在桌沿上,指节泛白。“你的意思是,我们连这点诚意都换不到?”

“诚意不是靠交换条件来证明的。”苏斯洛夫把桌上的整编草案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压在“程序”两个字上面。“程序就是这样。磐户驿、信浓、越后,所有接受整编的部队都是这个流程。没有例外。”

茂狩的嘴张开,像是还要争辩,但苏斯洛夫没有给他留出空隙。他把草案合上,推到桌子中央,抬起头,目光从茂狩脸上移到清裕脸上,又移到黑路脸上,最后落在桌尾的云母身上。“谈判的结果我已经汇报上去了。如果贵部暂时不能接受,我们可以先搁置谈判,等贵部想清楚了再继续。”

苏斯洛夫站起来。他把防毒面具从桌角拿起来,夹在腋下,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桌边四个人。“看来今天的谈判只能到到这里了。如果贵部有了新的意见,可以通过传令兵联系我。我们一定第一时间将其传给最高指挥官。”他说完,没有等回应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指挥员跟在他身后,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。门被推开,外面的冷风灌进来,把炉子里的灰吹得扬起来。苏斯洛夫走出去,门在身后合拢。

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个人。黑路把撑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,靠回椅背,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偏过头看着清裕。“你怎么说?”

清裕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们的条件……不算苛刻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“原职保留,待遇不变。比我想的要好。”他没有看茂狩。

茂狩哼了一声。“领主还在他们手里,你倒先想着自己的职位了。”

不日,艾莉亚与无名乘装甲列车到达海门驿。

天色正从灰蓝转向破晓。铁轨两侧的碎石路面被晨露浸湿,泛着暗青色的潮气。车头喷出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,顺着风向站台方向漫过去,把站台上那些等候的人影裹进一片模糊的朦胧里。列车减速,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一节一节地慢下来,最终停稳。车头的大灯灭了,只有车厢连接处的指示灯还亮着,在灰蓝色的晨光中泛出暗红色的光。

与往常不同的是,车厢里很安静。没有整装待发的步兵,没有检查弹药的班长,没有排队等候下车的队列。这列装甲列车只拖了几节车厢,其中大半是空的,车组成员分散在各处,有的靠在锅炉旁边的工具箱上打盹,有的坐在驾驶室里翻着一本卷了边的机械手册,有的蹲在车厢连接处抽烟。真正留在列车上的战斗人员,只有艾莉亚、无名,和两台犀牛坦克的乘员。剩下的士兵,包括营的主力,都留在了越后和信浓。那边没有卡巴内,但那些从各个驿城逃出来的溃兵和散兵,在旷野和没有城墙的聚集地之间流窜,今天抢一个村子,明天烧一个仓库,打一枪换个地方,成了土匪和白匪。营长带着不满编的营在信浓和越后之间来回跑,守住大的聚集地,尽量扩大巡逻范围,原地招募了一些新兵,用之前送来的补给盈余勉强撑住。兵力不够,但那边不能不管。所以到海门驿来的,只有这一列空荡荡的装甲列车,两台犀牛坦克,和两个女人。

车门打开。艾莉亚先跳下来,军靴踩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,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。金发从帽檐下散出来,被晨风吹得向后飘起,又落回肩头。她穿着那身灰绿色的军装,腰间的武装带扎得紧紧的,步枪挎在肩上,枪托抵着腰侧。风从矿坑方向灌过来,卷起站台上散落的碎纸和枯叶,在她脚边打着旋。她抬起手,把那缕被风吹到脸上的金发拢到耳后,动作不急不躁。

无名跟着跳下来,落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。她穿着同样的军装,黑发用一条白色发带束在脑后,发带尾端被风吹起来,在颈后轻轻晃动。她没有戴帽子,黑发从发带里漏出几缕,被风扯向同一个方向。两个人站在站台上,身量都不高,腰身被武装带勒出纤细的线条。晨光从矿坑边缘的缺口处斜照过来,给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。艾莉亚的面庞在光线中显得干净而清冷,颧骨的线条被晨光勾出一道浅淡的影,金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,像一面在灰扑扑的站台上无声展开的旗。

多美的女孩儿啊,如果不是那身军装,如果不是肩上挎着的枪和腰间的武装带,她们俩出现在这个被矿坑环绕、木屋成排、骏城冒着黑烟的粗粝环境里,几乎显得有些违和。像两只误入钢铁丛林的白鸟,收着翅膀,站在一堆铁锈和机油之间。

站台上等候的士兵们,他们的目光落在艾莉亚和无名身上,落在艾莉亚被风吹起的金发上,落在无名腰后轻轻摆动的发带尾端上,落在她们并排站立的姿态上。有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有人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,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战友,被捅的人不耐烦地偏过头,然后看见了,也忘了收回目光。

外围的人看不见两个可爱的女孩儿,但看见了列车后面的东西。

两台犀牛坦克从平板车上缓缓驶下。履带碾过跳板的金属面,发出沉重的、有节奏的撞击声,像有人在用巨锤一下一下地敲打铁砧。车身在晨光中泛着灰绿色的冷光,炮管粗壮,炮口直指前方,装甲板上的铆钉在光线下一颗一颗地凸出来,像巨兽鳞片上的凸起。第一台坦克驶下跳板,履带碾碎了站台边缘一块松动的水泥板,碎片飞溅,扬起的灰尘被风吹散。第二台跟着下来,两台并排停在列车后方,引擎低速运转,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黑烟。炮塔缓缓转动,将炮口指向矿坑深处那个巨大的、坍塌了大半的凹陷方向,像两头刚被放出来的钢铁猎犬,在嗅探前方的气味。

他们眼神有些发直的看着那两台钢铁巨兽,看着炮管在晨光中拉出的长影,看着履带齿缝里嵌着的泥土和碎石,看着车体侧面的红星在晨雾中微微反光。看着履带碾过的地面,那道深深的车辙印在碎石路面上,像一道被铁犁翻开的沟。

有人把目光从坦克移回艾莉亚和无名身上,又重新移回坦克,来回移动了好几遍,这两个看起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年轻女孩不像士兵,不过那两台钢铁巨兽明显不会让他们产生不该有的质疑

黑路走在最前面,白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,口髭随即恢复了原来的节奏。茂狩跟在他身后,目光从那两台坦克上扫过,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蜷了一下。清裕走在第三位,他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,眼睛一直盯着坦克的炮管,像是在测算它的口径和射程。云母走在最后,桃红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飘动,他歪着头,看着那两台坦克,又看了看站台上站着的艾莉亚和无名,那张总是不爽的脸上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神色。

苏斯洛夫从站台另一端走过来,在艾莉亚面前站定,抬手敬礼。艾莉亚还了礼,动作干脆利落。苏斯洛夫向她简要报告了谈判进展,艾莉亚听完,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当场说什么,只是把目光从苏斯洛夫脸上移到黑路脸上,又移到云母脸上,最后落在矿坑方向那片高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