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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轨从边境线一路向南延伸,穿过丘陵、穿过干涸的河床、穿过那些被拆得只剩骨架的废弃城市外围。机械化营的九台半履带车沿着这条铁路线全速前进,履带碾过碎石和锈蚀的枕木,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丘陵之间回荡。没有人下车,没有人减速。他们绕过沿途每一个聚集地,不进入,不交涉,不停留。那些聚集地里的居民站在路边,看着那列灰绿色的钢铁车队从视野里掠过,车顶的机枪在晨光中泛着冷光,带起的尘土在空气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。
机动化营跟在后面,走的是公路。每经过一个聚集地,就分出一个连来。
第一个连留在了一个有工厂的镇子。那里的工人已经在罢工,当地的贵族私兵把工厂围了三天,但没敢开枪。机动化连抵达后,没有立刻开火。连长先让人用扩音器喊话,说苏维埃的部队已经到了,所有人放下武器,等待改编。贵族私兵犹豫了片刻,有人把枪靠在墙上,有人转身就跑。镇子上的工人们从工厂里涌出来,接过那些被丢下的武器,把没跑掉的贵族私兵按在地上。连长没有参与,只是站在旁边看着,等局面稳定下来,把带来的备用武器分出一部分给当地工人,留下两个班的战士协助他们建立防线。
第三个连、第四个连、第五个连,一个个分出去,一个个留在那些被压迫太久的聚集地里。每留下一个连,就留下一些武器、一些弹药、一个能打仗的骨架。那些本地的工人、农民、奴工,在苏维埃的战士身边,第一次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枪。
第二天下午四点十一分,机械化营营部抵达夏洛科齐。
废弃城市的骨架从远处就能看见,那些水泥柱子戳在山坡上,像一排被拔掉牙的墓碑。拉夏齐家的宅院在旧城边缘,青砖高墙,铁艺花窗,在灰扑扑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。工厂的烟囱在宅院西边,没有冒烟。枪声从旧城方向传来,密集而断续,偶尔有爆炸声混在里面,震得水泥柱子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营部在旧城入口处停下。半履带车的引擎熄了,周围安静下来,远处交火的声音变得更清晰。营长从车上跳下来,朝前方观察了一下,然后转向身边等候的通讯兵。“联系本地负责人。找他们武装抵抗的负责人,说我们到了。”
通讯兵钻进半履带车,打开电台。几分钟后,一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旧城方向跑过来,弯腰穿过一截倒塌的矮墙,在营部面前站定。他瘦,颧骨高,手上全是机油和灰。他自我介绍叫叶戈罗夫,是工厂的工程师,也是本地武装抵抗的负责人。他说话很快,喘着气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他说,城防军并没有在外围布置防线。他们把主力收缩在拉夏齐家的宅院和旧城核心区,依托那些砖石建筑和废弃的楼板框架进行防御。工人们已经和他们打了三天巷战,从外围一直推进到旧城中部。但城防军有曲射火力,几门迫击炮架在拉夏齐家宅院的院子里,朝旧城方向不断轰击,工人们被压得抬不起头。
营长听完,点了点头。他转身朝机械化营的连长们打了个手势。半履带车的引擎重新发动,履带开始转动。第一辆半履带车碾过一截倒塌的矮墙,向旧城入口驶去。后面几辆跟着,一辆接一辆,没有停顿。车顶的机枪手把枪口转向两侧,目光扫过那些水泥柱子和残破的楼板框架。
得益于他们的抵抗,城防军并没有在外围布置防线,没有曲射火力的机械化部队直接开进了城区。
二十毫米炮的炮管转向前方,对着那些可能藏人的窗户和墙角。工人们从街巷两侧的掩体后面探出头来,看见那些灰绿色的半履带车沿着旧城主街向前推进,车身上的红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。有人从窗口探出手臂,朝车队的方向挥了挥。有人从墙角站起来,跟上半履带车,沿着墙根向前移动。那些手上还沾着机油的工人,那些脖子上还挂着工牌的奴工,那些从棚户区赶来的农户,在那一排钢铁巨兽身后找到了依托。他们跟着车,穿过旧城的街巷,向拉夏齐家的宅院方向推进。
院墙比周围的民居高出一大截,墙头上嵌着碎玻璃和铁蒺藜,墙根堆着沙袋和铁丝网,沙袋后面有枪口伸出来,黑黝黝的,一排一排的,像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。
城防军把主力收缩在这里。宅院和旧城核心区之间的那片空地上,他们拆掉了原来的矮房,清出了射界,在宅院围墙内侧架起了三挺机枪,机枪的射界覆盖了整个正面。围墙后面,两门迫击炮架在院子中央的花坛旁边,炮手正把炮弹往炮口里塞。他们看到那列半履带车从旧城方向驶来时,并没有慌乱。他们知道自己的砖墙有多厚,知道那些墙是拆了旧城最好的青砖砌的,两层砖中间灌了泥浆和碎石,比一般的墙厚一倍。迫击炮打不穿,重机枪打不穿,后膛枪更打不穿。他们觉得那几台车再猛,也不过是几台装了铁板的卡车。
第一辆半履带车在距离围墙约莫两百米处停下。车头正对着宅院的大门方向,炮塔缓缓转动。二十毫米炮的炮管抬起,对准了那扇铁门旁边的围墙段落。炮手坐在炮塔里面,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,十字线压在墙头那道青砖的接缝处。他等了几秒,确认风偏和距离,然后踩下击发踏板。
炮管喷出一截短促的火焰。
第一发高爆弹砸在围墙中段。青砖墙面上炸开一个脸盆大的洞,碎砖和泥浆从洞口喷出来,弹片沿着墙面切出一道扇形的划痕。第二发打在同一位置靠下一点,洞口被撕成半人高的一片,里面的沙袋被震塌了一角,露出后面一个士兵的半截身子。那个士兵还没来得及缩回去,第三发炮弹已经落在他旁边的沙袋堆上,沙袋炸散,他的人被气浪掀到半空,翻过墙头落进院子里。
第四发、第五发、第六发,一发接一发地打在围墙的不同位置上。每一发都在墙上凿出一个新的洞口,每一发都带走墙后面一截血肉。那些躲在墙后开火的城防军士兵,发现自己面前的砖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。墙上的弹孔一个个地出现,沙袋一个个地塌落,子弹从洞口穿过去,打在后面的花坛上,打在院子的石板地上,打在那些来不及转移的迫击炮炮手身上。青砖很硬,但二十毫米高爆弹不在乎硬度。它不在乎墙上刷了多少层白灰,不在乎砖缝里灌了多少泥浆,不在乎墙头上的铁蒺藜和碎玻璃。它只在乎能不能穿过去。结果它穿过去了。
半履带车向前移动了五十米,继续射击。第二辆半履带车从右侧展开,把火力覆盖到围墙的东段。第三辆从左侧绕到侧翼,对准了院墙拐角处的机枪巢。那些机枪巢是临时堆的沙袋工事,麻袋外面裹着铁皮,看上去很结实。二十毫米炮打了三发,第一发把麻袋堆掀开,第二发把铁皮撕成碎片,第三发把里面的机枪手和机枪一起掀翻。机枪巢塌了,沙袋散了一地,铁皮的碎片插在土里,像几片被撕烂的叶子。
院子里的迫击炮还在打。炮手把炮管压低,朝半履带车的位置打了一发,炮弹落在第一辆车的右前方约十米处,炸起的碎石打在装甲板上,叮叮当当地响。炮手正要装第二发,半履带车的炮塔已经转过来。瞄准镜的十字线压在迫击炮炮位的位置上,炮手踩下踏板。一发高爆弹落在迫击炮旁边的弹药堆上,弹药箱炸开,炮弹殉爆,火光和碎片向四面八方喷出去。迫击炮的炮管被炸弯,炮架散了,炮手被气浪推倒在花坛上,没再起来。
围墙上的缺口已经连成一条线,宽到足以让人从外面看到院子里的全部景象。花坛被打烂了,石板地上坑坑洼洼的,散布着沙袋的碎布、铁皮的残片和几具倒在不同位置的尸体。院子中央的旗杆被弹片削断,拉夏齐家族的纹章旗落在地上,沾满灰尘和血迹。围墙后面的枪声停了大半,只剩下零星的后膛枪还在响,但那些枪手已经找不到完整的墙体来掩护自己。他们从缺口里探出头来,看见的是三辆半履带车横在空地上,炮口正对着他们,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工人和士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