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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的兰桂坊和九龙那边低矮压抑的木屋巷是两个世界。
狭窄的上坡石板路蜿蜒曲折,两侧酒吧、迪厅的霓虹招牌此起彼伏,红的、蓝的、粉的光来回扫动。
爵士乐、喧闹的笑闹声、玻璃杯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,一股酒精、香水和香烟交织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。
洋人、本地的时髦男女三三两两靠在街边栏杆上说笑,有人举着啤酒瓶边走边聊,喧嚣滚烫,热闹得快要溢出来。
张自强揣着剩下那十万块,独自钻进一间灯光偏暗的酒吧。
他没找热闹的卡座,拣了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,背靠着墙壁,避开来往人群的视线。酒保过来询问,他一句话不多说,只抬手要威士忌,不加冰,也不要兑苏打水。
琥珀色的酒液倒进厚底玻璃杯,他端起来,仰头一饮而尽,喉咙瞬间烧得发疼。】
方才木屋里面罗芳芳痛哭的模样、她绝望的眼神,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。他不是毫无感觉,只是那份不舍很快就被心底的野心压下去,可胸口堵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,无处宣泄。
一杯喝完,他立刻示意再来一杯。
一杯接着一杯,烈酒入喉,灼烧感顺着食道往下沉。周围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雾,旁人的欢声笑语听着很远。他看着吧台镜面里自己的影子,眼底布满红丝,脸色沉沉。
他想忘掉罗芳芳离开时的绝望,忘掉夫妻分开那一瞬间的空落,忘掉这条路一旦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后果。他只想醉,醉到不用去想对错,不用去想将来,醉生梦死。
邻座有打扮艳丽的女人瞥见他一个人闷头猛灌,凑过来搭话,被他冷冷一眼瞪回去,识趣地走开。酒保看他喝得凶猛,几次委婉劝他少喝点,他只把港币拍在吧台上,一言不发,继续倒酒。
酒一杯杯空,桌面上摞起好几个酒杯。
酒精慢慢上头,脑袋发沉,视线开始发飘。周遭晃动的霓虹灯光扭曲成一片片模糊的彩斑,耳边的嘈杂忽远忽近。他靠着吧台,指尖捏着空酒杯,眼神涣散。
罗芳芳走了,再也不会有人天天哭着劝他收手,再也没有人在夜里陪着他躲债、和他一起挤在狭小的木屋里熬苦日子。没人牵绊他了。
本该是他想要的结果,可心底却空落落的。
只是这份醉意消不掉骨子里那股执拗。
醉归醉,他心里那盘抢名表店的计划,半点没有模糊。喝酒不过是短暂的逃避,等酒醒,他依旧要去找中间人,把枪拿到手。
他又给自己满上一杯,举起来,对着虚空遥遥一晃,而后再度仰头,烈酒入喉。在兰桂坊这片夜夜笙歌的喧嚣里,他独自沉溺在酒里,暂时埋葬心底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怅然。
等到了半夜,这个时候的兰桂坊,热闹稍稍褪去几分,剩下的大多是喝到半酣的人。霓虹依旧在石板路上来回扫动,醉语、吉他声断断续续飘在风里。
张自强喝得头重脚轻,站起身的时候身子晃了晃。方才主动凑过来陪他喝了几杯的女人挽住他胳膊,一身吊带裙,眉眼带着几分迷离。他打算带着她先离开酒吧,找个地方落脚。
刚踏出酒吧木门,台阶旁忽然斜着冲出来一个男人,身形结实,眼神凶狠,直接横在两人跟前,把去路堵得死死的。
男人的目光死死锁在女人身上,又扫向张自强,牙关一咬,声音粗哑:“她跟我早就认识,我喜欢她很久了。你带她走,问过我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