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爬了大概一刻钟。
前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。还有水流的声音。
霍沉舟加快速度,一头撞开了管道尽头的百叶窗。
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。
“扑通!”
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全身。
护城河。
初春的河水带着化雪的寒意,像无数根钢针扎进毛孔里。
霍沉舟在水里扑腾了两下,浮出水面。
大雨已经停了。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几百米外,六国饭店那座西洋风格的圆顶建筑,已经塌了半边。滚滚浓烟冲天而起,遮住了半条东交民巷。
刺耳的警笛声在京城上空回荡。
霍沉舟游到岸边,双手抠住长满青苔的石条,费力地爬上岸。
那身价值不菲的燕尾服已经变成了一堆烂布条。真丝衬衣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削瘦的肋骨轮廓。
他仰面躺在岸边的烂泥地里,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泥腥味的冷空气。
活下来了。
右胸腔的印章停止了发烫。那种被抽干罡气的虚弱感稍微缓解了一点。
他抬起左手,准备把脸上沾着的淤泥抹掉。
动作突然僵住了。
天光微亮。
他清楚地看到,在自己左手的手腕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条红色的细线。
那条红线像是有生命一样,正顺着血管,一点一点地往手肘的方向蔓延。
皮肉底下传来一种极其诡异的酥麻感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。”
霍沉舟在心里问。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。
识海里没有回应。
陆归远陷入了深度的沉睡。
霍沉舟坐起身,用右手大拇指狠狠搓着那条红线。
搓不掉。那是直接长在肉里的。
他突然想起了傅铮在二楼包厢里说过的话。
“你问过陆归远,半个月前那场婚礼,他为什么要在喜服底下,穿一件红色的殓衣吗?”
殓衣。
死人穿的衣服。
这条红线,是那件红色殓衣留下的诅咒。
陆归远把自己做成阵眼,根本就没打算留下任何活路。这具身体只要沾染了阴坑的死气,殓衣的诅咒就会发动。
等到红线蔓延到心脏的位置,这具壳子,连同里面的双魂,都会彻底变成一滩烂泥。
“操。”
霍沉舟一拳砸在旁边的青石板上。
这大少爷算计傅铮,连带着把他这个替死鬼也一块算计进去了。
他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。六国饭店出了这么大的事,傅铮肯定会封锁全城搜捕他。
得找个地方把错位的骨头接好,再想办法弄清楚这该死的红线到底怎么解。
霍沉舟辨认了一下方向。
这里是崇文门外的护城河段。往南走,有一大片贫民窟。那里是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,最适合藏身。
他把仅剩两发子弹的盒子炮插回后腰。文明棍在河里弄丢了,只能拖着那条断了的左腿,一瘸一拐地往南边走。
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。
胡同里安静得有些诡异。连早起倒夜香的更夫都没看见一个。
霍沉舟贴着墙根走。刚拐过一个破败的牌坊。
前面的路口,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一身灰布棉袍,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毡帽。双手抄在袖筒里。
霍沉舟停下脚步。
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。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后腰的枪柄。
这人站的姿势,是当兵的站法。脚尖微微外八,重心压在脚跟上。随时能拔枪。
“路不通。兄弟换条道吧。”
那人没有抬头,声音从毡帽底下传出来,带着浓重的奉天口音。
霍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这声音。
他太熟悉了。
十六年前,在奉天火车站的货场里,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,一口一个“九爷”叫着的小结巴。
后来他替陆归远挡了枪,沉了江。这小结巴应该留在了霍家军里。
怎么会出现在京城的贫民窟里?
霍沉舟没有拔枪。
他盯着那人,突然压低嗓子,喉咙里滚出一连串古怪的音节。
“风紧,扯呼。窑子里的肉酸了。”
这是十六年前,霍家军暗桩之间用来接头的黑话切口。意思是局势有变,立刻撤退,有内鬼。
对面那人抄在袖筒里的手猛地一抖。
他缓缓抬起头,掀开毡帽的帽檐。
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露了出来。左边脸颊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烧伤疤痕。
正是当年的小结巴。现在看这气度,少说也是个营长级别的人物了。
小结巴死死盯着霍沉舟。
视线在那张属于陆归远的清冷脸庞上扫过,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。
这黑话切口,只有当年霍家军最核心的几个老兄弟才知道。连傅铮这个夺了霍九肉身的怪物,都不一定清楚。
因为这是当年霍九在酒桌上,随口编出来糊弄外人的。
“你......”
小结巴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霍沉舟松开握枪的手。
断了的肋骨又是一阵剧痛。他靠在青砖墙上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
“大顺子。”
霍沉舟叫出了小结巴当年的诨号。
“十六年前在火车站,你欠老子那顿羊肉锅子。什么时候还?”
小结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。眼眶里迅速蓄满了一层水汽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烂燕尾服、满身泥污的世家公子。
那站姿,那说话的语气,那股子骨子里透出来的土匪气。
完全就是当年那个带着他们在奉天街头砍人的霍九。
“九......九爷?”
小结巴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带上了哭腔。
“您......您不是在督军府里......当督军吗?”
霍沉舟冷笑了一声。
“在督军府里作威作福的那个,是个披着老子人皮的王八蛋。”
他看了一眼小结巴身后的胡同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小结巴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情绪。快速左右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。
“是白参谋长。”
“白玉京?”霍沉舟眉头一皱。
“半个月前,白参谋长私底下找到我。”
小结巴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物件,递给霍沉舟。
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六国饭店塌了,就让我带几个靠得住的兄弟,在这条胡同口等着。”
“他说,会有一个长着陆家大少爷脸的人逃出来。”
小结巴咽了口唾沫。
“把这个东西,亲手交给他。”
霍沉舟接过油纸包。
入手极沉。像是一块金属。
他撕开油纸。
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、通体乌黑的铁牌。
铁牌的正面,雕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。背面,刻着四个小字。
“走阴问米”。
这是白玉京这个走阴行大掌柜的随身信物。见牌如见人。
霍沉舟捏着铁牌,眼神沉了下来。
白玉京在西山带人截杀他,在六国饭店用枪指着他的后脑勺。
这怪物明明是傅铮最忠诚的走狗。
为什么会提前半个月,算准了六国饭店会塌,还让他的旧部在这里等他,送上走阴行的信物?
这局棋里,到底还有多少人藏在暗处?
就在这时。
霍沉舟左手腕上那条红色的细线,突然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。
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,瞬间勒紧了血管。
“嘶——”
霍沉舟倒吸了一口凉气。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。
红线的前端,已经越过了手肘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朝着肩膀的方向逼近。
“九爷,您怎么了?”小结巴看出了不对劲。
霍沉舟死死捏住左侧肩膀的穴位,强行用天煞罡气封住血脉。
“找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霍沉舟咬着牙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“老子得先把这身死人皮扒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