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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光还在闪,但频率慢了。电流在墙体里流动的声音变得低沉,像是被拉长的呼吸。苏晚靠在金属箱体旁,肩膀贴着冰冷的表面,手还抱着那个铝盒。她的眼皮很重,可没闭上。她看着前方,不是盯着某一点,而是在看某种看不见的东西——像在确认自己还在这儿。
林远坐在她旁边,离得不远不近。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,虎口那道淡银色疤痕在红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。手指没再敲击节奏,只是偶尔抽动一下,像神经在自顾自地反应什么。他低头看着掌心,那里躺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装置,两根细线从侧面延伸出来,末端是贴片式电极。
他没说话,也没抬头。
他知道她醒了,不只是意识清醒,而是真正回来了点东西。刚才扫描仪上的那个峰值不是药物作用,也不是外部刺激引发的波动,那是她自己产生的脑波,来自内部,缓慢、微弱,但真实存在。
这说明她的神经通路没有死。
“还能坐得住吗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苏晚动了动脖子,幅度很小。“能。”
“疼吗?”
“脑子里……有点胀。”
“正常。”他说,“情绪恢复的时候都会这样。”
她说不出是不是真的正常。她只记得眼泪滑下来时的感觉——不是因为悲伤,也不是因为委屈,而是因为身体突然意识到:“我还活着。”那种感觉太陌生,陌生到让她害怕。
林远把装置翻了个面,检查接口是否牢固。这是便携式记忆接口,不是医院用的那种大型舱体,也不连主控系统。它只能维持十分钟左右的双向连接,且不稳定,尤其对海马体受损的人而言,随时可能中断。
但他必须试。
“我想带你回去一趟。”他说。
她没问回哪儿。
她知道。
“进你的记忆。”他补充了一句,“不是提取,也不是修复。只是……看看。”
苏晚的手指慢慢收紧,攥住了衣袖上的歪扭太阳图案。布料已经被摩挲得发毛,边缘有些脱线。她没说话。
林远看着她。“你现在的状态,勉强可以支撑一次短程接入。但如果过程中出现剧烈波动,我会立刻切断连接。你有三次机会拒绝,现在、接入前、进入后。只要你喊停,我们就回来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你准备好了?”
她没回答,只是抬起手腕,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一截皮肤。那里还贴着那片灰色的抑制剂贴片,边缘已经开始翘起。
林远伸手,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腕内侧。皮肤温热,脉搏稳定。他将一根导线的电极贴在她手腕上,另一端接自己太阳穴位置。金属贴片冰凉,粘上去时有点刺感。他自己也贴好,然后按下启动键。
装置嗡了一声。
屏幕亮起,两条脑波曲线开始同步跳动。起初错乱,一高一低,像是两个不同步的钟摆。林远调整呼吸,慢慢放慢节奏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也感觉到她的脉搏透过导线传过来,微弱但清晰。
“跟着我的呼吸。”他说,“吸——停——呼。别抗拒那些感觉,哪怕它们让你不舒服。”
苏晚闭上眼。
她照做了。
第一次深吸气时,她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海盐味。
她猛地睁眼。
“你也闻到了?”她问。
林远点头。他的脸色变了变。“是记忆晶体残留的气息。你的神经系统在释放信号。”
她没再说话,重新闭眼。
这一次,她主动去想——不是逃避,而是寻找。
她想起第一次交易前夜。
那天晚上,她坐在出租屋的床沿,窗外下雨,雨水顺着铁皮棚顶往下淌,声音很大。弟弟躺在里间的床上,呼吸很浅,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。她手里捏着那份《情感豁免协议》,纸张很薄,背面印着编号:S-。她翻来覆去地看着,直到眼睛发酸。
她没哭。
她知道自己明天要去卖什么——对弟弟的担忧与不舍,等级七。
她知道这意味什么。
意味着以后看到他难受,她不会再心疼;听到他叫姐姐,她不会再慌张;哪怕他有一天走了,她也不会崩溃。
但她还是会付钱。
因为那笔钱能买三周化疗药。
她必须去。
记忆画面开始浮现。
不是完整的影像,而是碎片。
冷光灯下的针头,反射出刺眼的白。
铝盒开启时的咔哒声。
天花板上有十七道裂缝,她数了一遍又一遍。
镜子里的脸,眼神空的,嘴在动,说“准备好了”。
机械音播报:“本次提取内容:对弟弟的担忧与不舍,等级七,售价可购三周化疗药。”
她问:“我会忘记他吗?”
对方答:“不会忘名字,但不会再心疼。”
画面到这里断了。
脑波曲线剧烈震荡,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,手指掐进了手臂肌肉里。林远立刻伸手按住她肩膀,低声说:“我在。你不是一个人。你是苏晚,你卖记忆是为了救弟弟。记住这个动机,它能带你回家。”
她喘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曲线慢慢平稳。
林远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掌心有汗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他说,“这次别躲。”
她深吸气,再次沉入。
这一次,她选择了雨夜当天的记忆。
她站在黑市诊所外,雨下得很大。她没打伞,衣服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。门开了,有人把她带进去。房间很小,一张手术椅,一台记忆提取机,墙上挂着显示器,显示着实时脑波图谱。
她坐上去。
操作员调试设备,针管插入她后颈的接口。一阵刺痛,然后是麻木。
“开始回忆你想出售的情感。”操作员说。
她闭上眼。
她想起弟弟发烧的那个晚上。他烧到四十度,一直在喊“姐姐”,声音断断续续。她抱着他,用湿毛巾敷额头,整夜没睡。药吃完了,她想去买,可账户余额不够。她站在药店门口,手里攥着空瓶子,站了两个小时,最后转身去了记忆交易所。
那一晚,她卖掉了“第一次做姐姐的喜悦”。
她还记得签协议时手在抖。
她还记得走出诊所时,天上没有星星。
记忆画面继续推进。
她看到自己一次次走进不同的交易点。
有的在地下停车场,有的在废弃医院,有的藏在旧商场夹层。
每一次,她都穿着这件改大的男士衬衫,袖口缝着那个歪扭的太阳。
每一次,她都数天花板的裂缝,从一到十七,重复三次。
每一次,她醒来后都觉得心里少了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