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柴油发电机的嗡鸣声还在持续,低沉而稳定,像某种活着的机械生物在呼吸。林远沿着通道走向训练区,腰间的黑色防水药包贴着身体一侧,三瓶药在分隔层里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。他刚从生活区通道转出来,脚步没停,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金属门——训练舱的红灯亮着,信号正常,但监控屏边缘闪出一道波形抖动。
他皱了下眉。
苏璃今天第二次训练,按计划不该这么早开始。昨天他交出主控权限时,叶蓁明确说过,训练节奏由系统自动调节,不允许人为提前或延长。可现在屏幕上的脑波曲线已经进入高频段,接近深层连接阈值。
林远加快步伐,推门进去。
训练舱内灯光调到了最低,只有操作台的几组指示灯泛着冷光。苏璃坐在中央座椅上,头戴式神经接口已经接通,帽子里的布条被汗水浸湿了一角,隐约能看出写着“记住三件事”。他右手搭在魔方上,指尖微微发颤,左手则死死抓着座椅扶手,指节发白。
林远一眼就看出不对劲。
这不是正常的意识接入状态。苏璃的呼吸频率乱了,胸口起伏太快,额头上全是汗,像是正在强行突破什么。而最危险的是——他的魔方掉在地上,六面都没拼好,红色那一面朝上,像是被突然甩开的。
林远立刻冲到控制台前,手指划过屏幕,调出实时数据流。4.3Hz的脉冲信号正在持续输出,但接收端反馈异常,波动幅度超出安全值百分之三十七。他迅速点击暂停键,系统却提示:“程序锁定中,指令需双人验证。”
他抬头看向舱内玻璃墙后的辅助观察窗,没人。
这不该是空的。每次高阶训练都该有人值守,哪怕只是远程监控。
他没再犹豫,直接绕过权限限制,手动切断了主电源。训练舱内的灯瞬间暗了一瞬,随即切换为应急照明。头戴设备自动断开,苏璃猛地抽了一口气,整个人向前一倾,差点从座椅上栽下来。
林远几步冲过去,扶住他的肩膀。苏璃的脸色苍白得吓人,嘴唇发青,眼睛睁着,但瞳孔失焦,像是还陷在刚才的画面里。
“苏璃。”林远叫他,声音不高,但足够清晰,“听得到我说话吗?”
苏璃没反应。他的右手还在空中虚抓,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。
林远抬起左手,在对方肩胛骨下方轻轻敲了两下——那是他们之前约定的唤醒节奏,模仿心跳,短、短、长。这是他在黑市做记忆修复时学来的土办法,对受创意识有效。
第三下敲下去,苏璃终于眨了眨眼。
他缓缓转头,视线慢慢聚焦在林远脸上。
“……哥哥?”他声音很轻,带着喘,“我……我又看见他了。”
林远松了口气,但没松手。他让苏璃靠在椅背上,自己蹲下来平视他:“谁?你看见谁了?”
“弟弟。”苏璃说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,“不是我……是我以前的那个弟弟。很小,穿着蓝衣服,在哭。我想抱他,可我一靠近,他就消失了。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开始发抖。
林远知道他在说什么。苏璃每天醒来都会忘记前一天的事,但他对“弟弟”这个概念有执念。不是因为记得,而是因为布条上写着,因为魔方的存在提醒着他——他有个姐姐,他曾经是个完整的人。可每一次训练中出现的记忆残影,都在撕裂这种认知。
“你不是忘了他。”林远说,“你是看到了不属于现在的画面。这不代表你失去了什么,而是你在找回。”
苏璃摇头,额头抵在膝盖上:“可我记不住。每次看见,我都拼命想记住他的脸,可醒来后……什么都留不下。连他是不是真的存在,我都开始怀疑。”
他说完,忽然抬手扯下帽子,把里面的布条抽出来,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我不想练了。”他声音哑了,“我根本做不到。我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,怎么去碰别人的记忆?”
林远没动那张布条。他站起身,走到操作台前,打开抑制剂腰包,取出透明药瓶。这种药温和,不会压制情绪,只调节神经波动。他倒出一粒,递给苏璃。
“先吃下去。”他说,“然后告诉我,你为什么想放弃。”
苏璃没接药,只是低头看着地板。他的手指还在抖,魔方滚到了墙角,红色面朝下。
就在这时,门又被推开。
苏晚走了进来。她没穿外套,只穿着那件改大的男士衬衫,袖口缝着的歪扭太阳图案蹭过门框。她手里拿着铝盒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她没看林远,径直走到苏璃面前,蹲下来,捡起那张湿透的布条。
“写错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,“你不该写‘记住三件事’。”
苏璃抬头看她。
“你应该写‘今天又见到了弟弟’。”她把布条折好,塞回帽子里,“哪怕只有一秒,哪怕他不认识你,你也看见了。那就够了。”
苏璃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苏晚卷起右袖,露出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针孔疤痕。她没刻意展示,就像掀开一块普通的皮肤。
“我也每天想起弟弟。”她说,“不是靠脑子,是靠这里。”她用手指点了点肩膀,“每次打针的地方疼,我就知道,我曾经为了他卖掉过多少东西。后来有一天,我连他的声音都想不起来了。医生说,海马体损伤太严重,情感记忆永久缺失。”
她打开铝盒,取出一块碎裂的记忆晶体。晶体呈灰白色,边缘泛着淡淡的海盐味。
“现在我只能靠气味认得它。”她把晶体握在掌心,体温让它慢慢融化,“这块是我最后一次卖出去的快乐记忆。买家说它太淡了,不值钱。可我知道,那是我和弟弟在雨天挤一把伞回家的下午。”
她看着苏璃:“我没真正失去他。只要我还愿意疼,愿意记得那种味道,他就还在。”
苏璃盯着她掌心融化的晶体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。
他没哭出声,只是低着头,肩膀微微抖动。
林远站在一旁,没说话。他知道苏晚不是在安慰人,她只是在陈述事实。她经历过比这更彻底的失去,但她没崩溃,也没逃。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。
过了十几秒,苏璃抬起头,鼻子还是红的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“姐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还能再试一次吗?”
苏晚点头,把铝盒合上,放回口袋。
“你可以。”她说,“但别为了记住他去硬撑。你练这个,不是为了回到过去,是为了能继续往前走。”
说完,她看了林远一眼,转身离开了训练舱。
门关上前,她的背影在应急灯下拉得很长,衬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林远走回控制台,重新启动系统。这次他手动调整了参数,降低了初始脉冲强度,加入了呼吸同步引导程序。屏幕上跳出警告:“非标准训练流程,风险自担。”
他点了确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