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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心底疯狂呐喊:那些黑心银子,大半不都进了王府的库房吗?如今船到桥头,就要翻脸不认人?
可他能说什么?他是臣,是罪臣,而对方是权倾朝野的定王。
一股绝望涌上心头,他突然觉得自己比那个才十七岁的少年陈小富还要幼稚可笑。
做了几十年官,到头来竟不如一个孩童通透。
“砰!砰!砰!”
磕头声沉闷而急促。
商简书额头重重撞击地面,哭腔中满是乞怜:“王爷!小人知错了!求王爷开恩,给小人留一条活路吧!”
定王没有回答。
他负手而立,转身望向窗外。
夜色深沉,他的眼眸微微眯起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且冰冷的弧度,轻轻叹息:“自作孽,不可活。”
“不是本王不给你活路,而是河南道那些饿死的冤魂,等着你去交代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,在商简书脑海中炸响。
他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,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。
定王不再看他一眼,只是轻拍双手。
屏风之后,阴影浮动。
一人悄然走出,无声无息地立在商简书身前。
那双眼睛冷若冰霜,那柄剑寒光凛冽。
一剑,绝杀。
血珠顺着笔锋晕染开来,在素白宣纸上绽出一朵朵凄艳的红梅。
定王指尖微颤,却稳如磐石。
他并未去蘸墨池,而是将那支狼毫轻轻探入案前那具无头**的颈腔之中。
温热的腥红瞬间浸透了笔毫,随着手腕翻转,一幅《红梅傲雪图》的雏形跃然纸上。
商简书的**仍保持着跪姿,那双至死未能闭合的眼珠里,凝固着极致的惊骇与不解。
头颅已落,身躯犹存,这荒诞的一幕被定王视作最完美的颜料来源。
“装盒。”
定王声音平淡,仿佛刚才进行的是一场寻常的烹茶雅事。
他提笔落下最后一抹朱砂,轻描淡写地吩咐道:“快马加鞭送至小陈大人手中。
告诉他,明年冬,本王进京为母皇祝寿,需借他的才情,为这幅画题诗一首。”
……
千里官道,马蹄声碎。
江南道的腹地依旧繁华似锦,但这支队伍的出现,却让过往客商纷纷侧目。
二十辆精铁加固的马车,百余骑黑衣劲装、胯下黑马的护卫,这种规格早已超出了普通商队的范畴,甚至让许多大世家的车队都显得黯然失色。
自从女皇登基,江湖立规,这世间再难见到流寇山匪敢在这条通往帝京的黄金要道上撒野。
因此,绝大多数商贾都削减了护卫开支,这也使得陈小富这支人马显得格外突兀且神秘。
他们行色匆匆,却不张扬。
偶尔歇脚,也必选荒僻之地或提前包下整座驿站,前后哨探严密,无人能窥见车内真容。
十余日奔波,渡江而过,从西津渡踏上江北道的土地。
车厢内,气氛诡异地静谧。
陈小富盘膝而坐,双目紧闭,周身气息内敛,显然是在试图冲击新的境界。
身旁的红袖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单调冬景,眼神空洞。
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无奈——那个男人车技变差了,或者说,他根本无心驾车,只是借由赶路之名,行闭关之实。
这一路走来,两人相安无事,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。
看着身边这个仿佛对世间万物都不屑一顾的男人,红袖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恐怕真要为他守着这份清冷孤绝,直到白头。
帝京旧梦,早已在岁月尘埃中蒙尘。
红袖此刻满脑子盘桓的,是那个遥不可及、甚至可以说毫无指望的未来。
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。
往日里,趁陈小富闭关打坐的空档,她总爱凑上前去,眉眼弯弯地使些小性子,看似没心没肺,实则满心欢喜。
那一刻她是踏实的,因为眼前这人,眼里没有伪装,只有因她的撩拨而微微失神的慌乱。
那种呆滞的眼神,是她最迷恋的风景。
它无声地宣告着她的魅力,证明着自己在心仪男子心中的分量。
女人终究渴望被偏爱,尤其是来自心上人的那份独占欲。
然而,独处时的静谧往往最残酷。
理智如冷水浇头,让她清醒地认识到两人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。
安小薇的美,是九天之上的霜雪,清冷出尘;而她红袖,不过是沾染了红尘烟火的女子。
安小薇那般恪守礼教的大家闺秀,绝不会做出这般轻浮之举。
她身上流淌着高贵、优雅、端庄与温婉交织出的气质,那是红袖此生都无法企及的完美。
相比之下,红袖只感到深深的自惭形秽。
视线缓缓移回面前那个闭目养神的俊朗青年,红袖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。
这男人,亦如他身边的女子般近乎完美。
他们才是天作之合,注定要成为世人艳羡的神仙眷侣。
但这并不妨碍她心底那点隐秘的情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