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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江镇的节气,向来比京城更早入夏。
初夏一至,连绵梅雨便如约而至,细密雨丝终日簌簌飘落,无狂风无骤雨,却缠绵不休。连着三日阴雨,镇上青石板街巷始终浸在水汽里,路面湿漉漉的,不见半分干爽。
新开的苏记小铺临街通透,整日敞着通风,前厅地面常年凝着一层薄薄潮气,细细浅浅,附着在木地砖缝与货架边角。
何姑娘日日晨起的第一件事,便是擦拭铺面。取干净干布,细细擦净柜台、木架凝结的潮气,不留半点湿润。又细心调整货品摆放,将靠墙、易受潮位置的样品尽数挪至铺面中层通风干燥处,避开墙角阴湿,护好每一份香囊品相。日日如是,细致稳妥,半点不敷衍。
第四日清晨,雨势依旧绵绵。
她拆开一袋京城新发的细辛药材,准备日常备货,指尖触碰料袋的一瞬,便觉手感不对。往日干爽干脆的药材,此刻边角微微发软,少了利落的脆感。
她心头微慎,将整袋药材平铺台面,伸手细细翻拣查看。药材色泽依旧干净规整,并无发霉变质之相,唯独质地吸湿偏软,是长途阴雨受潮的迹象。她不放心,又接连拆开两袋,情况大致相同。
这批货由许老大的船承运,路途七日。往日七日航程刚刚好,不损品相,恰逢连日梅雨,江面水汽浓重,船底通风不畅,药材便悄悄吸了潮气。
她即刻走入里屋,取出随身旧册,翻查往期发货记录。核对之下已然明晰,这批药材半月前从京城后院发出,航程、时日一一对应,问题终究出在梅雨季的水路潮气。
摸清缘由,她有条不紊处置。将所有轻微受潮的药材尽数分拣出来,单独码放于空墙角,与干燥新货严格隔开,避免湿气互通、牵连整批货品。
静坐案前,她执笔细细推演配比。受潮药材吸附水汽,自重偏重,若依旧沿用原定称量标准,药香比例便会偏差,成品香气势必清淡薄弱、底蕴不足。
她一丝不苟,划掉册子上沿用许久的细辛原定用量,结合受潮程度精准微调数值。又细心翻阅金银花、三味混配的配方页面,结合梅雨潮湿气候的香气特点,一并微调配比,适配当下药材状态与时节气息。
稳妥改定配方后,次日清晨,她专程去往老街,寻林掌柜借铺后闲置的通风仓房。
仓房不大,却朝南开窗、北窗透风,穿堂风缓缓流转,最适合阴雨天晾置药材。林掌柜知晓她做事稳妥细致,欣然应允。
何姑娘将所有受潮细辛均匀铺展在干净竹席上,摊得轻薄通透,不留堆叠。梅雨无晴日,她便每隔数个时辰便俯身翻晾一遍,让每一片药材都能受风透气,均匀散出潮气。
她立在仓房门口,静静望着外头连绵细雨。雨丝细密温柔,无声浸润街巷万物,无休无止,是江南梅雨季独有的绵长气韵。
两日反复翻晾,药材大半恢复干爽。发软的边角重新干脆,只是历经潮气浸润、风晾沉淀,色泽比新货略深几分,药香也愈发沉敛温润,少了几分张扬,多了几分醇厚。
这般细微变化,旁人难以察觉,她却心知肚明。
为保成品香气始终统一、口碑不变,她没有将就使用,再次细细校准配比,依据药材沉敛的药性微调用量,一点点找补回原本的香气层次,稳住苏记一贯的品貌分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