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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睛亮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,跨过那条线。吴建军的手在门闩上紧了紧,人没动。沈吟没拦。“到台子为止。”她说。他走到台这头,隔着台面半步,看的是大林的手。他从皮夹里抽出上回那三张旧纸,一张一张摊开摆平,别的没碰。
他开口了,说得很轻。“你会写字。”不是问句。说完,他的食指在台面上点了一下,正好点在大林放笔的地方。
没人接话,静了两秒。打头的抬起头,看了看旧纸。
那三张旧纸还摊在台面上。大林的手动了半下,想去收,又停住了。把纸收回来,太显眼。
“再写一遍。”眼睛亮的那个说。大林拿起笔,先在纸角划了一道空笔,没有墨,他把笔尖在墨水瓶口刮了刮,再划一道,有墨了。
他写自己的名字,写得最慢,每一笔起笔之前,笔尖先悬一下,才落下去。最后一笔,他收得尤其慢。写完,他把笔放平推到对面,笔尖朝外。
眼睛亮的那个把刚写的那张挪到那三张旁边,低头看了一遍,头从左往右偏了一下,又偏回来。他说:“像。”
一个字,没有下半句,说这个字的时候,他看的是纸。没有人往下问。阿舟的嘴张了张。沈吟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。
打头的提着笔,没落下去。等了等,下半句没来,他画了一道横线,把硬皮本合上。眼睛亮的那个把新写的收进皮夹。
大林看着那张纸进了皮夹。什么意思?他把那三张旧纸比过来比过去,没比出什么名堂。
打头的走到一半,回过身。“今天到这。”“进屋的事呢?”沈吟问。“等话。”“等到哪天?”沈吟问。“等上头的字。有字就有话,没字就没话。”“没字呢?”“没字,就是没到时候。字,接着练。”
“牌呢?”沈吟问。“字到了,牌就摘。”他踩上踏板,补了句,“你们挂着,我那边也挂着。哪天不实了,哪天来对。”车门关上,声音很轻。
阿舟探出半个身子:“你们那秤,挺准的。”掌秤的把包口的活绳系上。“这秤,我称了这么多年,没差过。”
“少说话。”沈吟没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阿舟往她身后缩了缩:“我这不是在夸他吗?”
两辆车发动起来,掉头,出街口,车尾卷起一股灰。大林站在门槛里侧看车走,脚放的地方,正挨着沈吟刚才踩实的那条线。车声远了,他站着没动,直到听不见才把脚收回来。
王秀兰的抹布还捏着,门口那四张凳子还摆着,一张都没动过,她走过去把抹布叠好,放在第一张凳子上。“一个都没坐。”她说。
沈吟走到门框边上,两根手指按住那块牌的正下方,按了一会儿,她松开手。
吴建军把门合上,推上门闩,肩膀顶了一下才到位,他低头看了看手,拳头还攥着。
大林回到台边。牌钉着,账挂着。他以前最坏的打算,是关上门装没人,现在装不成了。字,他们还要看。要看,就得来。那三张旧纸还摊着,他一张一张收起来,夹进一本厚书里。往后练字,他照着这几张来。
天擦黑,他拿起《电机原理》,掀开封面,书脊里侧按着一枚小印,浅浅的,印上刻的字他认不全。他把书合上,又翻开。印还在。
夜里,台边就他一个。大林拿起笔,把白天听来的那个“像”字,一笔一笔写在纸上。
写完,他把纸凑近看。笔画清清楚楚,只是这个字后头该跟的那句话,还没来。他把纸压进书底下。台边的木板上,今天这一道,他还没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