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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帐内,几盏防风汽灯将空间照得亮如白昼。
陆远坐在书桌前,看着满脸油污、刚把一堆废弃齿轮倒在桌上的朱雄英。这位大明皇太孙此刻双眼放光,那股子对未知事物极度渴望的求知欲,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。
“你小子,倒是会挑重点问。”
陆远轻笑一声,随手拿起桌上的黄铜游标卡尺,将朱雄英倒在桌上的那几个差速器齿轮拨弄开。
他抽出石墨铅笔,在画了一半桥墩承重图的羊皮纸边角处快速勾勒起来。
“唰唰唰——”
笔尖在羊皮纸上摩擦,寥寥几笔,一个齿轮咬合受力分析图便跃然纸上。
“把脑子里那些太傅教的圣人大道先放放,凑过来看图。”
陆远用铅笔点了点图纸上的两个大小不一的圆圈,开始给这位大明未来的继承人讲解。
“你问动能损耗和传动轴的受力极值,本质上,这就是一个关于‘力’与‘距’的转换问题。你看这个小齿轮,假设它有十个齿;再看旁边咬合的这个大齿轮,它有三十个齿。”
陆远指着图纸上的咬合点:“小齿轮转上整整三圈,大齿轮才勉强转完一圈。这叫什么?这在机械上,叫作减速增扭!”
朱雄英双手撑在桌沿上,连呼吸都屏住了,眼睛盯着那张图纸。
“你觉得蒸汽机牵引万斤重物,靠的是蛮力?错!”陆远用黄铜游标卡尺敲了敲桌上的实物齿轮。
“靠的是杠杆原理!这就像你用一根长木棍去撬动一块巨石。你的手握在长棍的这一头,石头压在那一头。你往下压的距离越长,你所需要耗费的力气就越小!”
“齿轮传动比的逻辑,和撬棍是一模一样的!”
陆远语速加快:“通过这一组组齿轮的咬合,机器主动轴的高转速被一层层降下来,而它所输出的扭矩,也就是你说的力道,却被成倍地放大!牺牲了转动速度,换来了能拉动几万斤钢轨的巨力!这就是为什么传动轴不会轻易断裂的原因,因为力被合理地分配和转化了!”
“至于你说的动能损耗……”陆远指着齿轮上的咬合槽。
“钢铁与钢铁之间的摩擦,会产生极高的热量。这股热量,就是被白白浪费掉的力气。想要减少损耗,就得在材料硬度和润滑上下功夫,而不是一味地去加粗传动轴!”
一番物理逻辑剖析,让朱雄英茅塞顿开。
朱雄英僵在原地,双眼盯着羊皮纸上的受力分析图和桌上的实物齿轮。
他脑海中原本那一团乱麻般的机械疑问,在这一刻彻底解开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!”
朱雄英直起身子,激动得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大齿轮带小齿轮,力距虽小而转速如飞;小齿轮带大齿轮,转速虽慢但力道重如泰山!”朱雄英激动得手舞足蹈,脸上的黑灰都掩盖不住那狂热的红晕。
“老师!这格物之理,简直是洞悉天地造化、万物运转的无上奥秘啊!”
朱雄英指着桌上的齿轮,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拔高:“太傅们整日让学生背诵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,满嘴的‘君臣父子’、‘仁义道德’。可那些之乎者也,能让这几万斤重的铁疙瘩自己跑起来吗?能让大明的国库在一个月内堆满两千多万两现银吗?根本不能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带上了几分对传统儒学的鄙夷:“太史公书里写‘力拔山兮气盖世’,那是天生神力。可老师您的这门学问,却能让凡人借天地之理,凭空造出拔山之巨力!这格物之理,比太傅们教的四书五经,有意思一万倍!这才是真正能强国富民的大道!”
看着朱雄英这副如痴如醉、彻底被科学真理折服的兴奋模样,陆远嘴角原本挂着欣慰的笑容。
毕竟,能把大明未来的皇帝培养成一个坚定的工业党,这对他未来的宏大布局百利而无一害。
可是,仅仅过了几秒钟。
陆远嘴角的笑容渐渐凝固,随后彻底消失。
他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,眼神变得凝重。
因为看着眼前顿悟的朱雄英,陆远的脑海中,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了今天白天,在应天府郊外铁路铺设现场发生的那一幕荒诞场景。
那台数十吨重的蒸汽铺轨机凭空出现、轰鸣运转时,几十万大明劳工,吓得扔掉工具,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跪倒在满是碎石的泥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