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侧门虚掩着,里面隐隐传出酒杯碰撞与高谈阔论的笑声。
老汉走到巷口,停下了脚步。他放下扁担,蹲下身子,看似笨拙地整理着箩筐里散落的几片烂菜叶。
寒风吹过,老汉微微侧了侧头。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却闪烁着与他这副老迈身躯极不相符的锐利光芒。
他根本不是什么送菜的农夫。
就在刚刚路过侧门的那短短一炷香时间里,他那双眼睛就像是精密的尺子,将停在詹府侧巷的七辆马车的制式、车辕上的暗记、刚才进去的几名官员官服底下的常服颜色,以及门房暗中递出的一张小纸条的折叠方式,全都牢牢地刻在了脑子里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”
远处街头,巡夜更夫的梆声沉闷地响起。
老汉动作麻利地站起身,将扁担往肩膀上一搭。就在他转过巷角的那一刻,黑暗中无声无息地闪出一个人影。
老汉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中的扁担连同箩筐一起塞进了那人手里,他身形一闪,悄然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夜巷之中。
半个时辰后,镇国公府内。
书房里灯火通明,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快步走入,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詹府酒宴名单,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陆远的书案上。
陆远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,靠在太师椅上。他直接抽出了那张写满人名的酒宴名单。
他的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,赵侍郎、王御史、李给事中……一个个名字跃然纸上。
“呵。”陆远嘴角微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他发现,这名单上的人,几乎全都是前几日在朝堂上叫得最凶、在承天门外暗中串联的官员。这群人,还真是一刻都不消停,迫不及待地聚在一起分赃了。
“公爷,詹府那边咱们的人已经盯紧了。”毛骧站在书案前,声音低沉干练。
“今晚去赴宴的官员,连他们带了几个随从,随从去了哪里,全都在咱们的掌控之中。要不要卑职现在就带人去,把这群密谋对抗新政的国蠹一网打尽?”
“拿人?现在拿他们有什么用?”
陆远将那份名单随手扔在桌上,与那份江南密报并排放在一起。
他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:“他们现在聚在一起喝酒,顶多算是个结党。凭这个就杀朝廷大员,天下人会说太子滥杀无辜。我要的,不是杀几个人,而是要连根拔起。”
陆远伸出手指,在名单上轻轻点了点:“传令下去,让暗探继续盯住这名单上的每一个人。重点查他们的书信往来,和地下钱庄的银钱流动。尤其是那些忽然换了马车的家仆,或者是半夜出城去乱葬岗、破庙接头的管事。”
“他们觉得杀了丈量官就能死无对证?天真。三十万两买命的黑银,只要流通过,就一定会留下账目。把这些账给我盯紧,一笔一笔地记下来。”
“卑职遵命!”毛骧抱拳应诺,眼中透出狠厉。
“去吧,别打草惊蛇,让他们继续做他们的春秋大梦。”陆远挥了挥手。
毛骧退下后,陆远站起身。
此时,外面的天色依然昏暗,承天门方向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学子们静坐抗议的喧哗声,那声音顺着夜风飘进镇国公府,显得格外刺耳。
但陆远根本没有前往承天门去安抚学子的打算,更没有召集百官连夜议事。
他转身走进内室,在黑色的劲装外,披上了一件不起眼的厚重披风。
片刻后,陆远从镇国公府的后门悄然离开。
他没有骑马,也没有坐轿,而是步行穿过几条幽暗的街道,最终来到了大明皇家科学院的后门。
夜色中,太子朱标与皇长孙朱雄英已经等候在那里。朱标穿着一身粗布麻衣,脸色冷峻;朱雄英则穿着一身沾着机油的工装,神情中透着紧张与兴奋。
“太师。”朱标看到陆远,微微点头。
陆远没有多言,只是掏出钥匙,打开了科学院那扇沉重的生铁后门。
三人鱼贯而入。
科学院外,承天门方向的抗议声隔着高高的宫墙,依然能断断续续地传来,那些“诛妖臣、废新政”的口号声,在夜风中显得狂热而盲目。
朱雄英走在最后,听着墙外的喧嚣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小脸上满是担忧。
陆远却没有回头。
他大步走在前面,抬起手,指向了前方那座巨大、昏暗、散发着浓烈机油味与钢铁气息的车间深处,示意两人继续往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