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詹辉盯着那两份字迹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,嘴唇哆嗦着。方才还响彻大殿的凄厉哭声,立刻低了下去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。
他知道,这封信就是他留在苏州老家的长子亲笔写的,绝不可能作假。
在锦衣卫的铁证面前,詹辉的心理防线开始崩塌。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被抄家灭族,他用力咬紧牙关,竟然使出了一招壁虎断尾。
“这……这是宗族里那些不肖子孙瞒着老臣干的!”詹辉伏在地上,死不认账。“老臣远在京城,对江南宗族所为实在毫不知情!求殿下明鉴!”
甩完锅,詹辉立刻改变话头,企图用官僚程序来拖延时间。
“但无论如何,摊丁入亩的新政事关天下根本,绝不能仅凭太师一面之词就草率推行!老臣恳请殿下,将新政交由六部九卿进行廷议,大家从长计议,再做定夺!”
“廷议?”
陆远嗤笑出声,直接提着那把十几斤重的精钢大算盘,大步走到詹辉面前。
“詹大人,你环顾四周,看看这大殿上的六部重臣、科道言官。”陆远手中的算盘指向文官阵列。“你问问他们,在场的哪一家,在老家没有几千亩不用交税的免税田庄?”
陆远的目光逼人,刺得那些文官纷纷低头躲避。
“你让一群既得利益者,去商议要不要割自己的肉来给朝廷交税?”陆远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,带着极度的嘲弄。“这跟让一群窃贼聚在一起,商议赃物该归谁,有什么区别?!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窃贼!
堂堂大明太师,竟然在金銮殿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他们这群饱读诗书的朝廷重臣,指名道姓地骂作窃贼!
文官们被骂得面红耳赤,气得浑身发抖,胸膛起伏,却硬是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。因为陆远说的是事实,他们手里的那些免税田,就是从大明国库里偷来的赃物!
一直端坐在御阶宝座上的朱标,看着
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温和宽厚的太子,江南的鲜血已经彻底洗刷了他的仁慈。
“既然詹尚书要廷议,那孤今天就给你们这个机会。”
朱标缓缓站起身,那身沾着泥点和血斑的粗布麻衣,此刻竟散发出比龙袍还要骇人的帝王威压。
“当殿表态!”
朱标抬起手臂,指着宽阔的大殿两侧,声音如雷霆般劈下。
“赞成摊丁入亩新政者,站向东侧!反对新政者,站向西侧!孤今日倒要看看,这大明朝堂上,到底站着多少窃贼!”
这道旨意一出,大殿内立刻陷入了沉默。
站队,这是官场上最残酷的绞肉机。站错了,就是万劫不复。
武勋阵列那边,曹震、李景隆等人连犹豫都没犹豫,直接大步流星地跨向了东侧,整齐划一地站在了陆远身后。
但文官阵列却乱了。
所有人都面面相觑。几名出身寒门、家里本就没多少田地的底层官员,低着头,双手紧紧攥着衣袖。
他们早就受够了那些江南大世家的排挤和打压。新政要收的是那些大地主的税,对他们这些清贫的寒门官员影响微乎其微。
其中一名给事中咬了咬牙,霍然抬起头,第一个迈开脚步,走向了东侧。
有人带头,剩下的几名寒门官员互相对视一眼,也纷纷快步跟上,站到了赞成新政的队列中。
而那些在江南和浙东拥有庞大田产的官员,则迅速聚拢在詹辉身后,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西侧。
短短半盏茶的功夫,原本号称铁板一块的文官阵营,立刻出现了一道刺眼的裂缝。寒门与世家,在绝对的利益面前,彻底决裂。
詹辉跪在地上,回头看着那些走向东侧的寒门官员,目眦欲裂。
他知道,形势已经彻底失控了。文官集团引以为傲的团结被砸得粉碎,再也无法用“天下士林”的名义来要挟皇权。
如果不把这股势头压下去,江南士绅的百年基业,今天就要彻底断送在这里。
詹辉蓦地转过身,双眼通红。
他双手哆嗦着,一把摘下头上的乌纱帽,高高捧在胸前,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,使出了文官集团最后、也是最无赖的杀招。
“殿下若一意孤行,非要毁我大明道统,老臣唯有一死以谢天下!”詹辉仰天悲呼。
“祖宗之法不可违啊!”
站在西侧的数十名浙东文官见状,知道已经没有退路。他们纷纷跟着摘下头上的官帽,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地。
“祖宗之法不可违!”
“求殿下收回成命!”
宽阔的奉天殿被这此起彼伏的哀号搅得一片混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