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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星号靠岸时,船舱里有一股湿木头味。
老邱先看见的是最外面那只药箱。油布没有破,箱角却泡得发黑,麻绳一捏就散。旁边两袋锡砂倒没进水,只是封签上沾满泥点;再往里,四箱准备运去太平的课本压在潮湿的木板上,箱底已经软了。
“昨夜等窗口,船在河口靠了多久?”他问船长。
“从子时到天亮。”船长说,“前头两条船都在等。雨一横过来,舱盖挡不住。”
这不是沉船,也不是抢劫,只是一场雨和一段被拖长的等待。可药箱里的纱布若受潮,课本若发霉,货主等不到一句“天灾”,还得赶着买下一批。
陆绍文带着互保小册赶到时,阿坤已经把三联签收单摊在木箱上。船上那联记着上船时封签完整,仓库那联记着靠岸时箱角浸湿,太平义学的蓝联尚在邮袋里。老邱让人先把药箱抬进干燥棚,又叫摄影员只拍箱号、潮痕和封签,不拍站在边上的收货人。
“现在能赔多少?”太平义学的林先生问。
陆绍文翻到互保册的限额页:“药箱按急货单箱上限赔;课本先验能救多少,不能用的按进货价折损。船期延误不另赔,除非能查清是谁扣住了船。”
林先生看着那四箱书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这回答并不圆满,甚至有些冷。可小册从一开始便只保单箱、急货和能留证的损失。它若今天为了好听,把一条船的雨都包下来,明天账上就会剩下一本空册。
上午的验损单还没写完,陈炳良便来了。他那两袋试行锡砂要搭南星号北送,见封签沾泥,脸色很差。
“砂没湿就不算损?”他问。
“砂没湿,先不算。”老邱说,“但封签和等候时辰要写。日后若仓方说你晚到,船长说你早装,至少谁也别把昨夜那场雨从纸上擦掉。”
陈炳良咬着牙:“出矿是半条路,上船又是半条。每一半都有人叫我自己担。”
这句话跟着他们进了商会会议室。
桌上放着一只铁皮钱箱、一沓潮损照片和一张摊开的准备金账。货损互保小册已经办了近两年,账上有赔过的药箱、淋湿的课本、抽检延误的零件,也有每月各方缴入的小额保证金。它能撑住小货,撑不住一次整船事故,更撑不住谁把商业周转、海上风险和政治风浪都塞进同一只钱箱。
陆绍文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数:现有准备金、单次最高赔额、待核潮损。
“升级不是换个响亮名字。”他说,“海上互保局若要办,先承认三件事:不保整条船,不保战争和查扣,不保拿不清货单的买卖。”
黄茂坤坐在后排,听到第三句便问:“那我们交钱保什么?”
“保你看得见的水、火、碰撞、装卸和仓储交接损失。”陆绍文说,“保单箱、单批、单程,按货类和封签算限额。保的是船走到一半出了事,货主不用先拿工钱去填洞;不保有人把货藏了、账改了,或者外头打起仗后所有人都来一只箱子里摸钱。”
有人说这比英资保险窄得多。比林斯刚好站在门边,听见后也没反驳。
“窄不是坏事。”他说,“坏事是你们把窄的东西卖成宽的。海上保险没有足够准备金、再保险和港口网络,只凭热心,第一场大风就会把所有人的钱吹走。”
陆绍文抬头:“所以我们不卖整船保险。你们的保单,若把留置、指定仓库和延迟免责也写清,客户也可以选。”
比林斯道:“客户可选。”
“那就把各自不保什么,一起挂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