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妇人姓黄,丈夫在锡矿做挑筐工,家里大儿子在夜校读算术,小女儿还抱在怀里。她拿来的南华安业信函叠得很齐,纸角却被汗浸软了,像一块被攥久的药布。
林秀贞没有站在门口读。她把黄嫂请进前堂,倒了一杯温水,又让阿标把新贴的对照公告取下一张。黄嫂坐下时很局促,先替银行解释:“他们说不用求人,签了字,书钱、学费、以后去技校住宿钱都能借。利息头一年很低。”
“低是真的。”傅明修正好在夜校,听见后没有立刻否定。他把信函摊开,指着第一行,“本金三十元,第一年利息二分八。若只看这一行,是好看的。”
黄嫂松了一点气,像终于听见有人承认她不是贪便宜。
傅明修又翻到背页:“但这里写,第二年延期,利率按本行教育便利贷新价另议。另议就是到时候他们说多少,你再谈。这里,学生意外险自动附加,每季收一次;这里,教材须向指定教材商领取,价格随教材商清单调整;这里,若退学,未用完教材费不退现金,只抵下次书款;这里,住宿费由本行转递,技校、宿舍、学生姓名都会在汇款单上。”
黄嫂听到一半,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:“可我们眼下真拿不出书钱。”
林秀贞把华洋教育专账对照表推过去。表上分六栏:本金、利息、延期、保险、教材、汇款路径。华洋一栏写得没有花字:贫生饭票不还;教材补贴按学期审;技校住宿补助由教育专账拨付,收据归档;若学生退学,未用补助退回专账;若家长自愿还款,只收本金,不计利息;保险可自选,不绑定。
黄嫂看了半晌,问:“那你们的钱从哪里来?会不会以后也要我们还人情?”
这个问题让前堂静了一下。比起银行信上的小字,这句话更难答。
夜校先生把教育专账翻开给她看。会馆公开捐款编号、华洋教育补贴、个人小额收据都列在上头,捐款人住址仍删去,只留编号、金额、日期、经手人和审计签名。梁世安从门外进来,接过话:“这账也不是白来的。我们给钱,就要你们把孩子按时送来上课;给住宿补助,就要学生按课程读,退学要写原因;教师领薪要公开课时。不同的是,我们不拿你家门牌、不指定你买哪家书、不把保险绑在孩子身上。”
黄嫂低头看孩子。小女儿醒了,手指抓着她衣襟。她问:“若我签银行的,你们还让孩子来读吗?”
林秀贞答得很快:“让。孩子读书,不因你借哪家的钱停课。”
傅明修看了她一眼,补了一句:“但我们会提醒你,签了就要知道自己签了什么。银行不是恶鬼,字也不是鬼。怕的是你只看见头一年低息,看不见第二年那只手。”
午后,更多家长拿着信来。有人觉得南华安业体面,柜台干净,纸张印得漂亮;有人说华洋补贴总要排队,银行贷款当天可取;也有人悄悄问,若接受华洋饭票,会不会被英方记住名字。林秀贞和夜校先生没有在门口吵,也没有把银行信撕给人看,只让每个家长先坐下,按“签名前六件事”一项项对。
阿标负责抄检查表。他过去抄名册会慌,如今抄起本金、利息、保险、教材、汇款、退学责任,反倒稳些。每抄完一张,他就在底下写:已说明,不代签,不扣证件。黄嫂看见这行字,忽然问:“南华安业那里要收孩子出生纸,说是核身份。”
傅明修眉头一动:“原件还是抄件?”
“原件。”黄嫂说,“说办完再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