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玛丽修女送来的证明用的是教会诊所的信笺,纸边有浅蓝色十字印,右下角压着旧圆章。沈梅把它放在诊室桌上时,先没有看英文,反而看了那枚章。圆章外圈有一处缺口。
“这是威尔逊医生签的?”傅明修问。
玛丽修女点头。她今日没有穿白围裙,只穿灰色长裙,袖口仍有消毒水味。“他签字前看过匿名病册,也看过药费摘要。他说,病人来医院,不该先被问哪条街、哪座山、哪一个工头底下做事。普通报备要看药、看病、看钱,不应看家。”
沈梅这才低头读信。证明不长,英文克制,开头说明威尔逊医生曾在战时救护站工作,熟悉难民、矿工和传染病诊疗中的身份保护;中段写匿名病册保留病种、用药、诊疗时辰、费用和医生签名,足以供医疗审计;末尾写若非明确刑事令状或传染病强制报告,公开行政表格不宜要求病人姓名、住址及家属关系。
傅明修读到“notapoliticalshelter”时停了一下。
玛丽修女看出他的眼神,主动说:“这句是威尔逊医生自己加的。他说他支持医疗伦理,不替任何政治组织背书。”
“这句好。”傅明修把信纸推给沈梅,“也麻烦。”
沈梅明白他的意思。好在它把医院从政治争斗里往外拉,麻烦也在这里。若华洋拿这封信去报纸上宣扬,教会医生就会被推到英方和华洋中间,下一次真正需要他签证明时,反而没人敢来。
诊室外有人咳嗽,护士林姑娘隔着帘子报:“M-034复诊,喘轻了些。”
沈梅把信纸压在药盘下,先去看阿南。许嫂站在床边,今日没有抱衣物,只攥着那张药费摘要。她看见玛丽修女也在,悄悄点了点头。阿南退热后脸色灰黄,咳嗽仍深,沈梅听完胸音,给他减了退热散,改开止咳糖浆半瓶,并在外册写:M-034,复诊,喘减,夜咳,继续观察。
许嫂伸长脖子看了一眼,问:“还不写家?”
“不写。”沈梅说。
许嫂放心了,又问:“那洋医生的纸,是不是说以后都不用怕?”
沈梅手里的笔顿住。她很想说是,可这话太轻。她把笔盖扣好,才回答:“不是不用怕,是怕的时候,有纸可以拿出来。纸挡不住所有手,但能让有些手伸过来前想一想。”
许嫂听不全懂,却听懂了不能乱说“都不用怕”。她把药费摘要折好:“那也好。想一想,总比不想好。”
傅明修在旁边听着,低声对玛丽修女说:“这封信我们会译成中文,给医院内部、会馆和律师看。公开摘要只引医疗伦理,不写威尔逊医生住处,不写教会内部意见。”
“不要把我们写成保护伞。”玛丽修女说这句时,中文生硬,却很准。
傅明修笑了一下:“我们也不想把医院写成盾牌。”
下午,梁世安把译稿送到白先义案头。译稿旁边另附一张使用意见:第一,英文原件由医院和教会各存一份;第二,中文译文只用于行政答复,不登全文;第三,遇英方询问,可提交摘录和医生资历,不提交教会病人名册;第四,所有引用必须保留“非政治庇护”一句,防止被山中、特别处或报纸各取所需。
白先义看得很慢。他用铅笔在“非政治庇护”下划线,又在旁边写:最有用的证明,常常不是替你说尽好话的纸,而是替你划出不能越过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