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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树棠是在第二天上午被放出来的。
警署没有说释放,只说“问话完毕,暂准离开”。他出来时穿着沈梅送进去的干净短衫,手里提着空药包,脸色灰白,眼下发青。太平会馆的人想围上去,傅明修先挡了一下:“先回医院后楼,别在警署门口说话。”
华洋医院后楼小室里,林医生替他量脉,沈梅端来热粥。陈树棠喝了两口,手还在抖,却从药包夹层里摸出一张皱纸。纸上不是警署给的正式记录,而是他凭记忆在夜里用铅笔一点点写下的问话清单。字有些歪,有几处被汗水糊开。
傅明修没有立刻看内容,先在纸角写下时间、地点、在场人,又让陈树棠按手印。然后才摊开。
第一行:华洋银行为何替胶工办理工资保全?
第二行:工资册副本送往何处?是否有第二份、第三份?
第三行:家属回执是否可证明胶工家庭住址?
第四行:胶价黑板每日谁写?价格来源何处?
第五行:锡砂仓单副本是否交过华洋银行或华洋律师?
第六行:医疗垫款为何与矿工病历相连?
第七行:义学教育专账是否由华洋政府拨款?
第八行:南洋信用图是谁绘制?
看到第八行,屋里的人都静了。
罗景南的手指在桌面停住。南洋信用图完整原件不在太平,公开图也只显示服务节点。可警署问出这个词,说明有人把华洋公告栏、疑问单、工资保全、医院病历、胶价黑板和商会传言拼到了一起,至少猜到大南港有一张图。
傅明修用蓝铅笔将“胶价黑板”“锡砂仓单”“医疗垫款”“教育专账”“南洋信用图”逐一圈出:“他们最关心的不是你这个人,也不是三处胶园工资册。”
陈树棠低声道:“警长也问了华洋是不是要建自己的政府账。他说银行不像银行,医院不像医院,学校不像学校,都像一根线。”
他停了停,又补道:“还有一句,我记得很清楚。他问,若胶园主不看英商行牌价,先看华洋黑板;矿主不听商行账房,先找傅先生看合同;工人领钱不经过包工头,先到会馆按手印,这算不算另立规矩?”
傅明修问:“你怎么答?”
陈树棠喉结动了一下:“我说,规矩若是公开写在墙上,人人都能看,便不是暗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