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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封回信是从新加坡来的,信封上有圣安德烈医院的蓝色抬头。
德公拆信时,手指停了一下。他同这些传教医院打过多年交道,知道他们写信向来谨慎,字句像白布绷带,包得干净,却不轻易露出伤口。信里没有指责英国,只说已注意到怡保一带疟疾病例增加,若奎宁因警务原因暂缓放行,希望有关机关能明确查验期限,并允许合格医生在场点验,以免影响儿童和孕妇治疗。
德公看完,把信放到白先义桌上:“第一封够用了。”
白先义没有立刻说好。他拿起铅笔,把“明确查验期限”和“合格医生在场点验”两处圈出来,又问:“美国那边呢?”
“檀香山的回得最快。”德公说,“还有马尼拉一名美军医院退下来的医生,人在传教系统里帮忙,他回信更直。”
那封信纸质粗些,字也急。美国医生威廉·哈珀写道,奎宁在热带地区并非奢侈品,而是基础救治品;若担心药品转入武装人员手中,可以建立领药登记、封箱点验和病种统计,但无限期扣押会造成可预见的医疗后果。他在末尾加了一句:朝鲜战地医院同样依赖准时补给,任何医务物资的查验都应有时间边界。
黄启昌读到这里,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这句话值钱。”
不是因为它骂得重,而是因为它把马来亚一间华人医院的药箱,同正在朝鲜半岛奔跑的美国医疗补给连在了一起。英国可以说华文报纸煽动,可以说会馆和医院带有政治色彩,却不方便对一个美国医生说:你不懂奎宁、不懂补给、不懂战地医务。
白先义让秘书取来一张新纸,写下《马来亚华人医院奎宁扣押案英文材料提纲》。第一项是病种统计,第二项是库存天数,第三项是码头仓库抄件,第四项是医院愿意接受三方点验的声明,第五项才是美国医生和传教医院来信摘录。
“摘录不要过头。”他说,“每封信只取一句核心话。不要像拿美国人压英国人,要像医生和医生之间问规则。”
德公点头:“那我以医务救济委员会名义转给新加坡卫生署、殖民地医务处和几家英文报馆?”
“先给卫生署和医务处。”白先义说,“报馆暂缓一天。让他们先知道我们手里有信,也给他们一个台阶。”
这一天的怡保医院,奎宁只剩七日量。
沈梅把新收到的英文信译成中文,贴在药房门内侧。护士们不懂每一句英文,却看懂了信尾那排医院抬头和医生签名。黄护士小声说:“美国医生也管这个?”
沈梅说:“他们未必管我们,但他们管药该不该按时到。”
林绍安从病房出来,袖口上有药水味:“两个孩子退热慢,三日量恐怕不够。”
沈梅看着库存表,半晌才在其中一个编号后面写“补一日”。她写得很用力,像把一粒药从纸里抠出来。
下午,码头仓库的态度变了。
新加坡转运商发来急电,说卫生署派人到仓库看了箱号,但警务部门仍称须核对收货医院和去向。仓库管理员不再说“无限等待”,改口称三日内安排联合查验。三联新加坡站同时回报:有英籍医务官私下抱怨,警务部门把医务处推到前台,若真有儿童断药死亡,医务处会替特别处挨骂。
许文德看完电报,笑意很淡:“刀不怕握在手里,怕刀柄上写了别人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