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财政部的赤字表,比旧机床名单更难看。
梁世安把表摊在长桌上,纸边被手指压得发卷。米价补贴、港口疏浚、疫区药品、学校薪俸、马来亚救急券、警察训练、海军油料,每一栏都在要钱。新国家不是一座已经修好的屋子,而是一排漏雨的棚,哪里都能听见水声。
美军特需订单的预付款到账后,财政部里先松了一口气。华洋银行专账还没盖热,几份请款单便递了上来。内务部要补基层警署制服和薪水,教育部要补义学课本,港务局要修三号码头吊臂,卫生部要追加奎宁和疫苗,连总统府庶务处也递了一张旧车维修费。
这些请款都不荒唐。
正因为不荒唐,才难办。
财政部副司长胡敬之捧着账册来见梁世安,话说得小心:“部长,特需订单虽是工业款,可国家眼下处处缺口。若先拨一部分填日常赤字,等第二批订单下来再补回去,也不算挪用。”
梁世安没有立刻骂人。他知道胡敬之不是贪,也不是懒。此人从旧桂系账房一路跟到南洋,见过军饷发不出时士兵堵门,也见过粮价涨起来时码头工人砸米店。一个管钱的人,最怕手里有钱却眼看别处断炊。
“你说的一部分,是多少?”梁世安问。
胡敬之翻开夹页:“先动三成。港口、卫生、警务各一成。教育部可从民生账补。工业部那边先保原料和夜班补贴,设备款缓一缓。”
梁世安拿起红笔,在“设备款缓一缓”下画了一道线。
这道线下午被送进总统府。
白先义看完,没有说话。他桌上放着两样东西:一份财政部赤字表,一份海外设备采购组请款表。前者密密麻麻,都是眼前的窟窿;后者只有几页,却每一项都像未来的骨头。旧封口机、干燥箱、卡尺、锅炉阀件、硫化机、技校夜班教材、港口封签台、检验室天平,价格不大,合起来却压人。
健公在旁边看了一会儿:“财政部的难处是真的。基层警署若欠薪,巡逻就虚;学校若停课,报纸上又要骂;港口吊臂不修,订单也出不去。”
“所以不能简单说不给。”白先义把赤字表放下,“但也不能把特需钱当救命钱。”
晚上开会时,财政部、工业部、华洋银行、港务局、卫生部都来了。桌上没有茶,只有四本账:特需订单专账、退货损失账、海外设备采购账、财政日常赤字账。梁世安故意把四本账并排放着,让每个人都看见钱不是一堆银元,而是四条不同的路。
胡敬之先汇报。他没有避重就轻,把赤字说得很细:疫区药品若不补,三县奎宁只能撑十天;港口吊臂若继续带病用,装箱速度会慢三成;基层警署欠薪两个月,再拖下去会有人私下收商户好处;学校薪俸若再拖,南来的教师留不住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张部长听到“设备款缓一缓”时,抬头看了他一眼,却没有插话。等胡敬之说完,他才把昨夜工厂记录推过去。
“这也是赤字。”张部长说,“只是写在机器上,不写在财政表上。封口机过热停三次,橡胶圈尺寸误差超线,雨布染整温度不稳。今天拿特需钱去补警署薪水,明天美国验货员退货,后天警署薪水还是没着落。”
卫生部的人皱眉:“可药品也不能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