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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世民回了宫,可这心里,就跟被人塞了只猫似的,抓心挠肝,怎么也安生不下来。
那混小子弄出来的纸,软也软,白也白,摸在手里那叫一个舒坦,确实像那么回事。可光白净有什么用?满大唐会造纸的人也不少,但是钱也没见便宜到哪儿去。
可他又想起那小子蹲在茅房边上、拿纸擦屁股的那一幕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这小子,怕是真鼓捣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。
他翻来覆去,折腾到半夜,也没睡踏实。第二天用过晚膳,他实在憋不住,揣着手,带着王德,又溜溜达达往那间小院来了。
李恪正蹲在院里,对着那一排排晾着的纸挑挑拣拣,听他爹脚步声近来,吓得一激灵,赶紧把那粗纸往屁股后头藏了藏:爹!您、您怎么又来了?
放心。李世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,眼睛却直往那纸堆上瞟,朕今日不是来抓你的。朕问你一句话,你老实答。
说吧!说吧!李恪点点头,一脸嫌弃的样子。
这纸,造起来,到底要花多少本钱?
李恪眨巴眨巴眼,没料到老爹大晚上的就跑来问这个,挠了挠头,掰着指头算起来:说起来,还真不贵。您瞧瞧——他抓起一块烂树皮,这料子,就是树皮、麻头、破布、烂鱼网,山沟里河滩上,满地都是,不要钱似的!顶大头的,也就那口锅、那点石灰草木灰,再费些柴火……
少给朕兜圈子!李世民瞪眼,你就说,一张纸,几个钱!
一张纸啊……李恪想了想,伸出四根手指头,一文钱,够造四张。
李世民愣住了。
你说什么?
一文钱,四张呀。李恪一脸无辜,又补了一句,这还是我往大了说的。您要是嫌贵,我再想想辙,还能往低压。只不过时间就得长一些!
李世民站在那儿,整个人都木了。
他太清楚外面的行情了。长安市面上那些书坊、纸铺,一张像样的宣纸,少说也要几十文;那些金贵的檀纸,更是一张能顶寻常人家几斗米的价钱。就像这些人用来写字的中高端的,一吊钱——足足一千文——也只够买十张。
一吊钱,十张。
而眼前这个混小子,一文钱,四张。
李世民在心里飞快地扒拉起算盘,一文钱四张,那就是四分之一文一张。外面一吊钱十张,一百文一张。这么算下来……
他倒抽一口凉气。
这混小子造出来的纸,价钱,只有市面的四百分之一!
你、你没骗朕吧?李世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爹,我骗您干嘛!李恪拉着他的袖子,走到那堆原料跟前,弯腰捡起一块烂树皮,您瞧,这玩意儿,山沟里一大把!草根、秸秆、麻核子,破衣裳烂布头,都能造纸!成本就在这里头摆着,还能有假?
李世民盯着那堆破烂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。可这一刻,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。
一文钱,四张。这是寻常人家连眼都不眨一下,就能随手掏出来的数目。哪怕穷得揭不开锅的老农,赶集时攥着两文钱,也能买上八张回去贴窗户、糊墙皮。
而这份东西,在世家手里,却是攥着天下寒门的喉咙,要价百文、千文都不带眨眼的。
这么一比,那可就不是赚几个钱的买卖了。
李世民忽然明白过来,这小子双手递到自己面前的,绝不仅仅是一张纸。
这是刀。
是要斩断世家根基的刀,是挖掉世家脉络的锄!
李世民跟那些门阀世家打交道,这几年,盐铁,他动过了,那是掐了世家的钱袋子,让他们结结实实吃了大亏。可世家的根,从来不在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