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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望川将玻璃板放回桌面,第二天出门时,换上了半旧的灰呢大衣。
左臂伸进袖子时牵到了伤口,他停了一会儿,才戴好宽檐软呢帽,右手拎起那根带铜箍的黑木手杖。
爱多亚路外滩的石阶还湿着,到了江堤,他用杖尖试了试脚下,沿着栏杆往前走。
惠特克双手插在风衣兜里,从一处废弃的缆桩旁转出来,与他并肩而行,两人改用英语。
“杨先生,这身行头倒合适,五金行缺个账房,你就能去顶上。”
那声新称呼入耳,徐望川慢了半步,手杖随即又点在石阶上。
“江边风大,少扯闲话……货呢?”
惠特克从风衣内侧抽出油印单,趁两人靠近,将纸塞进他的大衣口袋。
单上列着美国原厂的无线电电容两箱、长效延时雷管十二组,装船渠道是圣公会的面粉船,靠曹家渡码头的时间写在末行:十二上午十点。
到了石栏杆前,徐望川把手杖靠住栏杆,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白粉笔,在湿石面上写下70。
第一笔没写清,他又补了一下。
“影佐给他的期限只剩七十天了,到时候柜台还兑不出现洋,那些接了华兴券的人,可不会陪他等。”
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擦过石面,粉笔印沾了水,沿着栏杆往下淌,数字仍留着半边。
惠特克看了一眼那道白痕,告知华盛顿已认可这轮金融攻势,他的人会配合在外汇市场抛售伪币。
徐望川把剩下的粉笔印擦净,重新拿起手杖。
同一时候,沈玉兰撑着黑布油伞,等在法租界贝当路巡捕房的侧门外,黄皮纸封套护在臂弯里。
皮埃尔叼着雪茄走出门,黑呢警服大衣还没扣好,封套便递到了他面前。
凯瑟琳托她送来的报关底单,涉及下周抵沪的两船药材,沈玉兰交代完,手还托着纸袋底部。
等皮埃尔接稳,她才松开。
封口没有拆,皮埃尔用戴着黄铜戒指的手指弹了弹纸袋,将它交给门边的文书,转回身时换了法语。
“告诉林……杨先生,教会的粮食和药,我会交代哨卡放行,下个月的威士忌,你们可别忘了。”
沈玉兰点了点头,等文书将封套带进门里,才撑稳伞走下台阶。
苏州河北岸,梅机关物资统制课分理处的办公室里,杨文远捧着公文夹,站在松本的桌前。
深灰色中山装的领口扣得紧,他咽了口唾沫,没有伸手去扯。
宫九将盖有重光堂机要室大印的委任状放上案头,用日语说明了任用缘由:杨文远在印钞厂火灾期间挽救档案有功,机要室拟聘他为华兴券特别核验专员。
委任状被推到松本面前,宫九的手指停在职权一栏。
“七十六号和伪市府送来的券料,以后由他核验签字,松本课长,这里还缺你的印。”
松本推了推眼镜,拿起私章,却没有立即落下,目光越过宫九,落到杨文远手里的公文夹上。
“宫九少佐荐了你,以后送来的券料,签字之前看仔细些……杨专员,别让我把这份委任状退回去。”
中文说到最后几个字,私章扣在纸上。
杨文远躬身领命,接委任状时,先把公文夹放到桌沿,腾出双手才接住,背后的衬衣已经湿了。
过了一阵,杨文远进了分理处的公文翻拍暗房,关好门,将红灯换成翻拍照明,把委任状铺平在台面上。
微型胶卷拍下了公章和任用条款,收回委任状时,他还用掌心抹了一遍纸角。
天色向晚,死信通道送来的冲印照片到了大丰后院地窖,徐望川把照片移到灯下,认过委任公章,提笔在窄纸条上写下:稳住,别抢。
纸条卷进蜡丸,转手交给了马驰原。
徐望川交代他带回闸北,马驰原将蜡丸收妥,离开地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