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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压进法租界。
环龙路中段,季公馆门前车马拥塞,洋车的铜铃声响成一片。
四姨太的寿宴,排场做足了十成。
徐望川穿着灰色呢料长衫,风纪扣系到顶,两手拢在袖子里。
马驰原一身青布褂子,左手提着红漆礼盒,跟在侧后方半步。
两人顺着道贺的人流迈上台阶。
门房里坐着个半老头,腿脚不便,手里揉着热毛巾,眼角却悄悄扫过往来宾客。
徐望川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便移开了。
红底金字的请帖递进门房。
“祥和丝绸行,林掌柜。”
管家翻开礼单瞥了一眼,唱了个喏,招手叫下人领路。
天井里摆了六桌流水席,福临门请来的厨子在侧院架着大锅,热气腾腾。
戏台上正唱着《珍珠塔》,花旦水袖一扬,底下的叫好声盖过了锣鼓。
徐望川从托盘里端起一杯洋河酒,脚步不急不缓,顺着酒席边缘绕行。
目光没往戏台抛去半分。
前院左右廊柱后各站一个黑褂汉子,腰际衣服有不自然的凸起。
穿堂月亮门边蹲着两个抽烟的。
西侧花墙根底,两条德国黑背拴在石锁上,正埋头啃着带血的骨头。
视线上移。
二楼一排洋窗,左数第三间的窗帘拉了一半,灯光明亮,没有下人的影子晃动。
徐望川抿了一口酒,杯底磕在桌角。
马驰原转过身,顺着回廊往茅房的方向走。
三分钟后,马驰原折返。
人贴着徐望川肩膀停住,嘴皮子几乎没动,声音压到只剩气。
“路通了。后院角门的插销已经被一截铁丝挑开。”
亥时正,戏台上咿呀收尾,宾客开始散去。
徐望川撂下空酒杯,转身走入侧廊阴影。
马驰原紧随其后。
两人穿过后院,直上二楼木质楼梯。
走廊拐角,一个守夜的汉子刚从阴影里走出来,嘴里咬着半根烟,手正在摸洋火。
马驰原脚底一蹬,人已经贴上去。
右手刀掌横切,拍在对方后颈根。
汉子眼白一翻,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,身体软倒。
马驰原左手抓住他的后领,单臂发力,将百十来斤的躯体直接拖进旁边的花房。
院子里那两条黑背连耳朵都没竖一下。
左数第三间房。
徐望川抬手,掌心推开两扇雕花木门。
书房里,季云卿戴着金丝边老花镜,正在黄铜台灯下翻看一叠礼帖。
听到门轴响动,他抬起头。
入眼的不是下人,而是两个生面孔。
季云卿把礼帖往桌上一拍,双手按住紫檀木桌面,站起身。
肩膀往两边一撑,半张书桌横在身前。
“哪条道上的朋友,敢踩我季某人的门槛?”
徐望川没搭话。
他跨过门槛,径直走到客座的太师椅前,抖了抖长衫下摆,坐下。
马驰原大步跨到红木书桌前,将那只红漆礼盒重重搁在桌面上。
木盖滑开。
里面没有金银。
一把刻着大八股党徽记的短刀躺在红绸面上。
刀柄下,压着一张十六铺三号仓库门板上的石灰字拓片。
季云卿的目光落在刀上,腮帮子咬肌鼓了一下。
“江北帮的余孽。”季云卿抬手指着桌上的东西,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透着厉色,“也敢跑到法租界……”
“来人”两个字还没出口,被一声脆响截断。
马驰原反手将书房门合拢,粗大的门闩“咔哒”一声落槽。
紧接着,从茶几旁拎起紫砂壶,绕到书桌前,提壶倒水。
热茶倾注入杯,水流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极度刺耳。
季云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视线在马驰原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上停顿。
徐望川往后靠在椅背上,两根手指从袖口里夹出一枚铜制徽记。
大拇指一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