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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光堂二楼机要室。
宫九坐在办公桌前,闭着眼。
手指在桌面上敲,一下,两下。
防毒面具。
这个数字从昨天下午就卡在脑子里了,宪兵后勤处配发的特种防毒面具,三千七百副,全部调拨南昌前沿左翼。
三千七百。
野战步兵联队满编出动也用不了这个数,除非还有别的东西要跟着一起进阵地。
他在脑子里把重炮联队的常规弹药载重剥掉,剩下三个无法对应的运输代号,不是弹药,不是被服,不是粮秣。
毒气弹。
宫九的手指停在桌面上,没再敲下去。
两天,这批东西两天后入库,入了库就是几千条人命。
防线上那些土木工事,那些猫耳洞,到时候全是闷死人的铁棺材。
走廊里传来扫帚刮地的声音。
节奏不对,扫得太快,力道忽轻忽重,不像干活,像在找借口留在这一段走廊上。
宫九没动。
特务课总务科上礼拜刚调来的新杂役,小野的人。
那条被踹断肋骨又爬起来的狗,今天上午才在大厅里当众弯了九十度的腰,骨头还没接上,爪子已经伸过来了。
宫九睁开眼。
右手拿过桌角一份早就作废的后勤消耗单,双手一撕。
纸片碎成七八块,他从里头挑出两片,一片带“高桥”,一片带“特运”,摞在一起,拇指搓了几下,揉成黄豆大的一个纸团。
右手随手往桌下一弹。
纸团落进废纸篓,刚好搁在那堆碎纸的表层边缘,不深不浅,翻两下就能看见。
宫九站起来,顺手拿了桌上的资产盘点册,拉门出去。
走廊上扫帚声立刻停了。
杂役侧身贴墙,低着头让路,宫九看都没看他,直接下了楼梯。
脚步声拐过弯,彻底没了。
杂役把扫帚往墙根一靠,回头盯住机要室那扇没上锁的门。
三秒钟后他闪身进去,蹲在办公桌底下,两只手在废纸篓里快速翻找。
碎纸拨开两层,那个揉过的纸团就露出来了,他捏起来塞进裤兜,把上面的纸屑拨回原样,起身退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。
重光堂后院。
风从黄浦江方向灌过来,把后勤仓库铁皮屋顶上的积水吹得哗哗响。
宫九靠在仓库外侧的红砖墙上,军呢大衣领子竖着,挡住了半张脸。
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张纸条,两指宽,比火柴盒短一截,上面没有汉字,两组罗马音拼音倒着写,南昌左翼毒气弹入库的精确坐标和时间。
院子另一头,换岗的宪兵刚走过去,皮靴声还没远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盒,划了一根。
火苗蹿起来的瞬间,宫九低头,双肩往里一收,做了个标准的挡风点烟动作,大衣领口立起来,把左手那一侧彻底遮住了。
半秒。
左手手腕一翻,纸条从指缝里滑出去,顺着墙根那个半掩的通风口铁栅栏缝隙,贴着铁皮边沿滑了下去。
火苗点着了烟,宫九甩灭火柴,断了的木梗丢进旁边的铁桶。
他直起身,吸了一口,白烟从鼻腔里慢慢漫出来。
远处换岗的宪兵走了个来回,没人往这边看。
地下负一层,特搜班。
白炽灯只有一盏,吊在审讯桌正上方,光打下来把小野半张肿脸照得惨白,另外半张陷在阴影里。
杂役站在桌前,双手把那个皱巴巴的纸团捧着递过来,整个上半身前倾,手腕都在抖。
小野一把抓过去。
指头捏得太用力,骨节咔咔响,他把纸团在桌面上摊开,掌根压着,一点一点展平。
“高桥。”
“特运。”
两个词被白炽灯照得发亮。
“他桌子底下废纸篓里掏出来的。”杂役压着嗓子说,上半身又往前凑了凑,“最底下那层,揉过的。”
小野没理他。
眼珠子钉在那两个词上面,嘴唇翕动了两下,像在反复咀嚼什么。
“高桥健一。”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又低又涩。
“会议上……他替高桥挡,当着所有人的面挡。”小野的手指在纸片边缘划来划去,指甲刮过桌面的声音细而尖锐。
“特运批文……他查这个做什么?他查高桥的特运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