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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方出现了一点灰蒙蒙的光,从头顶的石阶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。
骆寒松在前面伸手把出口处堵着的烂木板推开了,木板烂了大半截一推就倒,冷风灌进来的时候所有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。
废弃码头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。
一行人从石阶下,膝盖上的泥水往石阶上淌,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钻出来,每个人身上都是污泥和臭水的混合物。
赵德隆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,身边停着一辆拉煤的板车,煤堆底下铺着两层麻袋。
他看到徐望川从下水道口钻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徐望川脸上沾着半边碎砖灰,左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在渗血。
“人呢?”
赵德隆数了数人头。
“连我十一个。”
徐望川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,污泥蹭掉了一半露出来底下的粗布。
“桥上还有六个,回不来了。”
赵德隆数人头的手停了一拍,垂下去的时候在裤腿上蹭了一把,低头把板车上的麻袋掀开一个角,煤堆底下刚好能藏两三个人。
“两趟,我在前面拉,骆兄弟在后面推,巡捕那边我打招呼了,运煤的。”
赵德隆蹲下来在板车轮轴上抹了一把油,防止车轴吱嘎响。
桥面上已经安静了,枪声停了,卡车引擎的声音也远了,只有苏州河的水声在夜风里哗地响。
河面上偶尔漂过来一两块碎木板,不知道是桥上炸飞的什么东西。
徐望川蹲在码头石阶上,把周伟龙棉袍内袋里摸出来的软皮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,第一页写着上海区各联络站的通讯密码,翻两页后面是联络站地址和代号。
他把笔记本贴身收好,从棉袍口袋里把那块碎砖掏出来掂了一下,扬手扔进了苏州河。
砖头入水的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,被河面的风盖过去了。
刘向东从石阶。
“走吧。”
徐望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僵,蹲太久了,他把棉袍领子翻起来遮住右脸上的擦伤。
“赵德隆,头一趟先走,带六个人。”
赵德隆点头,招呼了六个行动员上了板车,麻袋和煤灰盖上去之后看上去就是一辆普通的运煤车。
板车的轮子在码头石板上碾过发出咯吱声,赵德隆弯着腰在前面拉,骆寒松在后面推,两个人消失在码头尽头的暗巷里。
刘向东靠在石阶旁边等第二趟,从腰里摸出那把匕首在裤腿上擦了泥,又插了回去。
“马仲良用日语投降了。”
“听见了,松井审不出什么,那人就是个传话的,底牌全在周伟龙脑子里。”
刘向东沉默了几秒。
“周伟龙的尸体还在弄堂里。”
“天亮了租界巡捕会处理,石板路上有弹孔和血迹,再加上桥上那一摊,谁都看得出来是军统刺杀行动遭遇了日方反伏击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,云层厚得看不见一颗星,苏州河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腥味。
“等第二趟回来之前我在这儿等着,你进去换身衣服,脸上那道口子找人包一下。”
刘向东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。
“衣服倒是有备的,包扎就算了,皮肉伤。”
远处传来一声汽笛,不知道是码头上哪条船在移泊。
徐望川把勃朗宁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,还剩四发,加上口袋里那个满弹匣,一共十二发。
他把弹匣推回去的时候金属卡扣咔嗒响了一声。
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,再过五个小时天就亮了,届时整个上海都会知道四川路桥出了大事,而他得赶在消息传到重庆之前,把周伟龙那本笔记本里的东西变成自己的筹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