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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赛拉姆的第四十天,上午。
从第一层到第二层的通道不是楼梯。这是他们进入地下遗迹的第四个小时。
林默的胃部已经发出过两次轻微的紧缩信号,不是疼,是没吃东西走过长斜坡的自然反应;美咲从第三个小时起把呼吸频率调低了半拍,她关掉羁绊感知后肌肉负荷正在均匀回潮,但没有完全回潮,肩胛骨之间那条长时间超负荷的肌肉还没完全松开。
这些细节没有影响他们的步伐,但林默在心里把它记成一份隐形的工时表,他们今天能撑到祭坛深处的能力,不会超过下午。
是一段缓缓下降的斜坡,坡度极缓,缓到走了很长时间才发现地面确实在下降。林默走了大约六十步后回头看了一眼,穹顶大厅的幽蓝色光已经缩成了身后拱形开口里一小片光斑,但他低头看脚下时发现,斜坡的角度在过去六十步里大约下降了三米,平均每步五厘米,不是台阶式的下降,而是均匀连续的坡降。
林默多看了眼壁画边角那些刻得过深的工具痕,心里涌上一股社畜看到同组同事加班痕迹的亲切感。
空气在变。不是更冷,第一层的寒意在斜坡上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干燥,嘴唇开始发干,喉咙里的黏膜在呼吸时有一种被纸巾吸走水分的触感,不是不舒服,是空气干燥。林默想起走进穹顶大厅时,那里的空气还不是这样的。
是真正的壁画,颜料已经镶嵌进石壁的纹理里,不是画上去的,是渗透进去的,颜料和石壁成了一体,想剥离颜料就等于剥离石壁。
壁画画的是行者走过门的景象。
不是抽象的符号化描绘,是具象的,每一个人物都有清晰的轮廓,穿着行者装甲,从装甲的样式看不是17行者的制式装备,是更老的款式,肩部更宽,腰部更窄,护胸板上有和第一层符文相同的纹路,但人物的面部,是模糊的。
不是时间磨损造成的模糊,颜料没有脱落,边缘清晰,唯独面部,像是画师在完成整幅画之后刻意把每一个人的脸涂掉了,不是覆盖,是从颜料层里抹去了,抹去的部分留下了极浅的凹痕,用手摸可以感觉到,凹痕的形状不是规则的。
林默停下来。他的手放在了壁画上,指尖摸到了其中一个无脸人物的轮廓边缘,颜料的厚度大约零点三毫米,和石壁之间没有分层,完全融合,但面部被抹去的区域比其他区域低了大约零点一毫米,凹痕的边缘不是刀刻的,是用手指擦抹出来的。
美咲走到他旁边。她也在看壁画,但她的视线不是在画面本身,是在看壁画人物脚下的地面,画面里的行者脚下画着和穹顶大厅一样的银灰色粉末,但壁画里的粉末颜色更深,像是被反复踩踏后压实了,形成了一条从入口到光门的深色路径。
“这些画,”美咲的声音在斜坡通道里产生了一个短促的回音,回音的频率比穹顶大厅更窄,通道的宽度压缩了声波的扩散空间。“画的不是历史”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是指引”。美咲用手指沿着壁画中那条被踩实的银灰色路画了一条线,从画面左下角到右上方,到光门的位置。“看,所有人物的脚都在这条路上,方向一致,从左下到右上,从入口到门,每个人物的步幅不同,但路线一致,不是在记录发生过什么,是在画一条路。”
林默沿着壁画走了几步,每走两步就出现一个新的人物,每个人物的面部都被抹去了,但步幅和姿态各不相同,有快有慢,有跑有走,有一个人物的双脚同时离地,不是跳跃,是飞行,行者在飞,装甲背后的能量推进器在画面中以红色颜料标记,和周围其他部分的颜料不同。
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个人物。
最新一个人物,在壁画的最右端,靠近斜坡尽头的位置,和其他所有人物不同,这个人物的面部没有模糊。不是被抹去了,是空着的。画面上预留了一个清晰的面部轮廓,五官的位置有极浅的铅笔底稿,但没有上色,没有完成。
林默盯着那张空脸看了五秒。
“这张脸,是后来留的”。美咲说。她蹲下来凑近了看,不是看面部,是看颜料层的年代。“其他人物的颜料已经完全渗透进石壁了,至少三百年以上”。但这个人物的底稿,铅笔痕迹还是新的,上色时间不超过一两周。
“一两周……”林默在嘴里重复了一下这个时间。
“极乐侯”。美咲站直身体。“他来过这里”。
“他用铅笔,不,用什么笔不重要,他在壁画上留了一张没有画完的脸”。林默看着那张空脸,底稿的轮廓很模糊,不是画技差,是在刻意不确定五官的位置,像是画师不知道该画成什么样,或者说,这张脸不是画给谁的,是留给后来的人。
极乐侯在碎片记忆中,第086号伏笔,林默从极乐侯的记忆碎片里看到过“门”和“白色空间”的残影,那个记忆中的画面和壁画上的光门完全一致,不是相似,是同一个,光门的形状、光的高度、光的颜色,全部对应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