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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里静了一瞬。
陈道渊没有接留影石,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,目光深沉: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
“他是你父亲。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何行云抬起头,眼圈发红,却倔强不让眼泪落下,“可弟子也是人,弟子知道了他做过的事,就没有办法假装不知道。”
“弟子体内这副灵根和精血,都来自一个叫何凤举的孩子,那孩子已经死了,他的母亲被囚禁在凌云峰上,我父亲杀了她全家三十几口人。弟子才知道,这十几年来,我每一天都是踩着别人的命活的。”
陈道渊皱紧了眉头,眼里闪过一丝厉色,这个消息属实骇人听闻,如果是真的,那何慎思罪该万死。
何行云的声音有了一丝碎裂的痕迹,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,他把留影石又往前递了递:“这里有书房暗格的影像,有他祸害过的所有女子的名单,有他跟魔域魔修往来的信函。弟子愿以性命担保,这些东西全部属实。”
陈道渊垂眼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,然后伸出了手。
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枚留影石,往里注入一丝灵力。
影像无声地投射在大殿半空中,暗格、册子、名单、信函,一帧一帧地闪过。
陈道渊的面色没有变,但何行云注意到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了。
影像播完,陈道渊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。
他将留影石收入袖中,低头看向何行云:“你父亲知道你来这里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何行云摇头。
“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?”
何行云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知道一些,但我更怕我这辈子都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陈道渊没有说话,他转过身,背对着何行云站了几息,宽大的玄色袍袖垂落下来,遮住了他的手。
何行云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听见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比刚才还要低沉:“你起来。”
何行云愣了一下,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,膝盖有些发软。
陈道渊没有回头:“何行云,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七。”
“十七岁。”陈道渊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,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少年的眼睛,“你说你爹杀了三十几口人,你有没有亲眼看见?”
“没有,但我查过书房,问过王夫人,就是那个孩子的母亲,她说的话和留影石里的内容对得上。”
“她说你就信?”
“她眼中的恨做不了假,我爹眼中的心虚,也做不了假,还有这册子和信函,是我亲眼所见,我信我看到的。”
陈道渊定定地看着他,少年眼中的决绝让他动容,他点了点头:“好孩子,你比你爹更像个修士。”
这是何行云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,上次是王素锦说“你比你爹娘更像个人”,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陈道渊转身走向正殿,声音倏然拔高,回荡在大殿中:“传令下去,即刻召三位长老会审。传何慎思、陈妙音至执法堂。传凌云峰芳草阁王氏女,一并到堂。凌霄宗上下,凡知情人等,皆可作证!”
殿外有弟子应声而去,脚步声急促,渐渐远去。
陈道渊又回头看了何行云一眼:“你留下,等会儿你爹娘来了,你当着他们的面,把刚才跟本座说的话,再说一遍。”
何行云的脸色白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神色,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陈道渊不再看他,发出了几封传音符,然后大步走向正堂方向。
何行云独自站在空旷的偏殿中,四壁的画像沉默地注视着他,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在微微发抖,他颤抖着握紧了双手。
同一时间,芳草阁里,王素锦看着识海中的投影画面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这孩子……正直得发邪。”
萌萌小声问:“主人,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会半路反悔?”
“想过。”王素锦看着画面中少年单薄的背影,“但他没有。所以我才觉得,他比他爹娘像个人。”
识海深处,原身的灵魂微微震动了一下,那些仇恨和怨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撼动了,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。
她没有出声,但她能感受到她的情绪,那种复杂的、又恨又酸的滋味,像吞了一颗没熟的青梅。
“会变好的。”王素锦对她说,“不管结果怎么样,至少你看到了,有人愿意替你还这个公道。”
原身没有回应,但识海中的震动慢慢平复了下来。
而此刻执法堂外,何慎思被两名弟子“请”着穿过山道,面色阴沉如铁,他旁边的陈妙音紧紧抓着他的手臂,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