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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看,”他说,“彩虹虽然走了,但它留下的颜色,已经印在了你的眼睛里,印在了你的心里。现在,我们要做的,就是把它从你的心里,请到画纸上来。”
欧文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像一首温柔的咒语:“红色,是太阳的温度,是爸爸的笑容;橙色,是妈妈烤的苹果派,是温暖的拥抱;黄色,是阳光洒在草地上的光斑,是希望;绿色,是老槐树的新叶,是生命;青色,是雨后清新的空气,是自由;蓝色,是广阔的天空,是梦想;紫色,是神秘的夜晚,是奇迹……”
随着他的描述,我的画笔仿佛有了生命。我不再是被动地涂抹,而是主动地追寻着脑海中的色彩。红色、橙色、黄色……一道道色彩开始在画纸上流淌、交织,虽然不如刚才那道彩虹清晰,却带着一种独特的、属于我的色彩。
当最后一抹紫色在画纸上晕开,我放下画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画纸上的彩虹,或许不够完美,甚至有些稚嫩,但它真实地存在着。
“好诶好诶!”欧文高兴地拍拍爪,然后神神秘秘地问道,“可以暂时给我吗?”
我好奇地看着他摆弄着那张画纸。
“等、等下!你闭上眼!不然没有效果!”
我乖乖听话了,但其实我是可以偷看的,也应该偷看的。
“好啦~快看!”
我缓缓睁开眼,呼吸在一瞬间彻底停滞。
眼前的景象,已经不能用“美丽”来形容,那是一种近乎神迹的、令人灵魂战栗的华丽。
红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……七种纯粹到极致的光流,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,温柔地缠绕上我们那座由积木搭建的城堡。
光流所过之处,积木的塑料质感消失了。灰色的城墙变成了由紫水晶与月光石砌成的壁垒,每一块砖石都折射着梦幻的辉芒;蓝色的塔尖被金色的光焰包裹,仿佛一柄刺破苍穹的圣剑,剑尖上跳跃着太阳的火焰;连接城堡的拱桥,化作了半透明的翡翠,桥下仿佛真的有潺潺的星河在流淌,波光粼粼。
整个城堡,被一道比天边任何彩虹都要真实千百倍的虹光彻底笼罩。它不再是静止的,而是在缓缓地旋转、呼吸,光与影在城堡的每一个角落上演着无声的交响。光芒并不刺眼,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、蜂蜜般的质感,将我和欧文,还有整个房间,都温柔地拥入怀中。
欧文转过头,看着我呆滞的模样,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极点的笑容。他的眼睛在虹光的映照下,仿佛盛满了整个宇宙的星辰。
“这是你画出来的彩虹哦~”他有些不安地说道,“只不过只有一次哦,想再看你就再画一次。”
“好~”
后来我才意识到,这是他第一次对我提出要求,他十分担心我会拒绝。
“彩虹的,原理,是什么?”我好奇地问他。
“呃……”他挠了挠鼻子,尴尬地说道,“我也还不知道,不过等我学会了,我会好好给你解释的!”
这个解释或许没这么重要,更重要的是……
我的世界,有了颜色
我的城堡,有了彩虹。
我开始走出了自己的城堡,感受外面的世界。
那曾经只存在于欧文描述中的风,如今真的拂过我的脸颊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;那曾经需要欧文“翻译”的阳光,如今真实地洒在我的肩头,温暖而明亮。我学着像普通人一样说话,虽然依旧笨拙,但不再需要依赖欧文。
原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静地过下去。
直到那一天……
天空是铅灰色的,像一块沉重的幕布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没有风,连树叶都凝固了,死气沉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,像是腐烂的花朵混合着铁锈。
我正在院子里,试图用欧文教我的方法,捕捉雨后空气中残留的微光。突然,一道黑影撕裂了灰暗的天幕,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轰然坠落在院子的中央。
泥土和碎石飞溅,我下意识地后退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。
他的身躯像是一座移动的黑铁堡垒,覆盖着如钢针般倒竖的黑鬃,每一根毛发都像是吸饱了夜色与怨气,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那并非普通的野兽皮毛,更像是某种活着的、会呼吸的甲胄。在他的肩背与脊骨处,暗红色的纹路如同岩浆在地壳下奔涌,隐约汇聚成一双残破的、仿佛随时会撕裂虚空的肉翼轮廓。
他拥有着虎的面容,却长着一对恶魔般的长角。他周身散发着蚀骨的黑雾,腐蚀着地面的青草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他的双眼没有眼白,只有两团在深渊中燃烧的暗红鬼火,那目光并不像是在看猎物,而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拆解的玩具,充满了残忍与暴戾。
后来我才知道,人们是称呼这种传说中的种族为——凶兽·穷奇。
“凯尔!!”
爸爸嘶吼着从房间里冲出,然而,
只在那人一道目光之下。
没有任何激烈的碰撞,爸爸的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僵直,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。他重重地摔在地上,倒在了血泊之中……
我呆呆地看着。鲜血,殷红温热的鲜血,正从爸爸的身体下迅速蔓延开来,像是一朵在灰暗地面上骤然绽放的妖冶彼岸花。那浓烈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,瞬间冲破了雨后青草的清新,蛮横地钻入我的鼻腔,灌满我的肺叶。
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死亡。它不是绘本里沉睡的公主,也不是故事里远去的背影。它是温热的液体在流失,是原本充满力量的躯体瞬间变成一滩死肉,是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看着我的眼睛,此刻空洞地望向铅灰色的天空,逐渐失去了焦距。
“呕……”
我干呕了一声,胃里翻江倒海。那血腥味像是有生命一般,顺着我的喉咙爬上来,扼住了我的呼吸。我的精神世界,那座刚刚建立起来的城堡,在这一瞬间,伴随着这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,一同崩塌,坠落。
“是我误判了吗。”那个怪物走上前,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,那种目光,没有丝毫对生命的敬畏,甚至没有对敌人的审视,仿佛只是在评估一件橱柜中待价而沽的廉价商品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将迈步的瞬间,一股错愕的震惊在他那双暗红色的瞳孔中炸开。他猛地转过头,此刻欧文不知何时站在对面,但他的七窍都在渗血,原本清澈的眼睛布满了血丝,他依然艰难地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地举起了双爪——
“果然没找错啊!!哈哈哈哈!!”怪物发疯似的狂笑。那笑声震得周围的玻璃嗡嗡作响,带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后的癫狂。
而我,站在那片崩塌的世界中心,脚下是父亲渐渐冰冷的血泊,眼前是濒死的欧文和癫狂的恶魔。
恐惧、悲伤、愤怒……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的本能吞噬。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听不见那震耳欲聋的狂笑,闻不到刺鼻的血腥味,眼里只剩下那个高高在上的黑影。
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,或者说,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野兽般的本能,驱使着我。
我没有武器,没有力量,只有这双因为长期搭建积木而略显稚嫩的手。
我嘶吼着,声音破碎不堪,对着那个怪物粗壮如树干般的大腿,狠狠捶上了一拳。
砰!
但是现实是没有奇迹的,那声音沉闷而无力,就像是雨点打在了钢铁上。我的手背瞬间传来剧痛,痛彻心扉,痛入骨髓。
那个恶魔对我抬起了爪子,遮天蔽日的阴影瞬间将我笼罩。那一刻,死亡的寒意比之前的血腥味更加刺骨,我的灵魂仿佛已经被那双利爪提前撕裂,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在风中战栗。
但是,下一秒,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。
那个不可一世的怪物,那双燃烧着暗红鬼火的眼睛里,竟然在一瞬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。
“怎么…可能!??”
他那怪异的、强横的、曾将我爸爸一击致命的攻击,似乎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又像是泥牛入海,诡异地失去了效果。
“喝啊啊啊啊啊!!!”欧文发出声嘶力竭的嚎叫。
随后,一股极其凶残狂暴的力量,顺着我的拳头,从怪物身体内涌入我的体内。
那是黑色的雷霆,是足以将血管撑爆的洪流。
然后…是无比的剧痛。
那种疼痛超越了肉体的极限,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,每一个细胞都在崩解。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强行塞入过量火药的容器,正在从内部炸裂。
后面发生了什么,我再也不知道了……黑暗像潮水般涌来,瞬间吞没了所有的感官。
从此,我的记忆分崩离析,碎成了再也拼凑不完整的残片。
后来,我们搬到了城市之中,据说那里有兽王大人的庇护,不再会有怪物的袭击。
万幸的是,爸爸没有生命安危,成功地活了下来……
他成为了一名警察,而我和哥哥也必须融入社会,念书学习。
但是,
我的哥哥,好像变了。他好像…变得非常挣扎。
我走在放学的路上,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城市的霓虹灯尚未亮起,灰暗的巷弄里弥漫着机油和潮湿的味道。
“……”我无助地环视四周,又一次忘记回家的路了。
“喂,怪胎。”
几个穿着改制校服的高年级男生挡住了我的去路。他们身上带着街头混混特有的烟草味,眼神里满是恶意的戏谑。为首的一个染着黄毛,一把抢过了我的书包。
“怎么,没跟那狮子在一起,就找不到路了?”他甩着我的书包,嘴中充满了嘲讽。
显而易见,这是同班那些被哥哥揍得鼻青脸肿的男生找来的打手——上次他们嘲笑我孤僻,被哥哥按在操场角落时,也是这样嚣张地喊着“怪胎”。
“哑巴了?”他得意地甩着书包,却猛地发现,手上空空如也。“嗯……?”
“噗!!”
一声闷响炸开。他的脸挨上了重重的一拳,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鲜血瞬间从鼻孔里涌出来,溅在他沾着烟灰的校服领子上。
他还没来得及惨叫,脚踝就被一股力量狠狠绊住,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似的向前栽倒,额头重重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。
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剩下的几个男生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那个比黄毛还矮半个身位的狮子,此时站在黄毛刚才的位置。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,左手扛着我的书包。
“来啊!!我看谁敢动他!!!”
我的哥哥,生来就有王者的威严,哪怕现在只是一年级的小学生,这霸气的气场,也让其他人再也不敢上前。
“你……你,你难道要护他一辈子吗!!!”有个男生不服气地喊道。
我发现,哥哥明显,迟疑了……但他立马走到我身边,搂住我的肩膀喊道:
“不仅如此…我以后还要娶他,怎么了?有意见!?”
但我发现…他在颤抖,他其实在挣扎吧……
“没事吧,”哥哥的语气变得温柔,他急忙查看我有没有受伤。
“……娶我?”我说出了最让我在意的词。
“啊啊……我…我随口说的啦。”哥哥的语气明显变得羞涩,“不过只有娶你,才有资格守护你一辈子吧……”
这天,伴随着懵懵懂懂的兴奋,我们在月光下蹦蹦跳跳,我好像发现,即使城堡塌了,沐浴在月光下的我也没感到惊慌失措。
然后,全校都传开了这件事……没有同学再敢来欺负我了,有些同学会用怪异的目光看着我们。
不过,我却感觉有点自豪~
但命运总爱在一切步入正轨的时候开玩笑……
我的记忆,越来越差了。
那些曾经鲜活的画面,像被水浸湿的油画,色彩一点点剥落,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我拼命想抓住它们,可记忆就像指缝里的沙子,越是用力,流失得越快。
最可怕的是,我开始忘记哥哥的模样。
当整个世界都从我脑海中滑落,唯有那轮清冷的明月,成了我记忆最后的栖息地。
月光如水,冲刷出他清晰的轮廓。
我看见他在月下低语,将心事说与夜风;
我看见他在月下寻我,将迷途的我拥入怀中;
我看见他在月下俯身,用一个吻,为我驱散所有噩梦。
那一刻,我忽然读懂了他眼底的清辉。
他不是凡人,他是来自月亮的王子,披着满身清霜,降临到我的身旁。
只不过,我终究还是伤害了我的月亮……
而我的月亮,也决意要将我抹杀……
融入我体内的那股力量从未消散。
第一次爆发,我打伤了同学,但力量非常微弱,并没有闹出什么事。
第二次爆发,我打伤了哥哥,腿部贯穿,右臂骨折。
而第三次,也是最后一次,我最不愿意去回忆的永别之时……
当我彻底沦为力量的傀儡,理智的弦崩断的那一刻,哥哥体内沉睡的神秘力量,也终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他变了。
那个会为我挡下所有伤害的哥哥,此刻却像一尊毫无感情的神只,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意。他看着我,就像看着一个必须被清除的污点——哪怕我身上的邪恶力量已经被他在一念之间驱散。
他抬起手,金色的能量汇聚成最锋利的爪子,直指我的心脏。
我知道,他是认真的。
就像他拔除那个怪物一样,
他想杀了我。
但在生死攸关的时候,爸爸托着严重的伤,死死抱住了哥哥,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痛苦和决绝——
“你给我清醒点!!你好好看看他!!他是你的弟弟!!!”
听到此话,哥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金色的光芒在他体内疯狂地撕扯。他看着父亲,又看向我,那双属于神明的眼睛里,流下了泪水。
那是他自己的意志,在对抗着神明的本能。
在那场漫长的对抗中,他终于夺回了自己的意识……彼时的我,尚且懵懂,不知他究竟是凭借什么战胜了那股力量。
而现在,我终于明白,那大概是因为毫无保留的“爱”吧。
他借用了父亲的能力,将我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彻底封印。而一同被封存的,还有我过去所有的记忆,以及那份我一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、对他的爱。
“叔叔……对不起……”欧文流着泪,看着失去意识的我,他痛心地哽咽道。“这里……可能不是我的家……我不属于这里。”
“欧文…别这么说,这里是你的家啊……”父亲紧紧抱着他,极力安慰道。
“叔叔……”
“请、”
“请、”
“请……”
“请消除我所有的记忆。”
“请您放心,我身上这股力量被我强行压制,或许以后都不会再回应我了。没有相关的记忆,我更不会暴露它的存在。没有小时候的记忆,我也不会对父王母后带来麻烦。最后,没有在家里的记忆……我也不会再伤害凯尔了……”
“可你呢?!”父亲悲痛地看着欧文,欧文的眼中全是泪水,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。
“我需要独当一面……只有那个时候,才能守护…我的…弟弟。”
他走到我身边,将我冰冷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,胸膛的起伏带着压抑的哽咽。“凯尔啊……从今往后,你便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了。请你……你一定要坚强啊。”
他的声音破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剜出来。“如果……如果命运还肯给我们一丝机会,如果我们还能再见……请你,请你一定要试着靠近我。无论何时,无论何地,我永远……永远都是你的哥哥。……最后”
他低下头,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,声音压得低到几乎要被风声吞没,
“最后,我会娶你做我的丈夫。”
话音落下,他在我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,那温度转瞬即逝,却在我冰冷的皮肤上烙下永恒的印记。他松开手,后退一步,转身,脚步沉重地走向门外那片茫茫夜色。
“你是……谁?”
我不知何时醒了过来,意识混沌,望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,茫然地问道。
他的脚步猛地顿住,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他没有转身,只是颤抖的说道,“我是……我是……”
他忽然高举手臂,指尖直指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,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我的灵魂:“我是来自月亮的王子!你一定要好好努力哦!!总有一天……总有一天,我会来接你回家的!”
————
欧文啊……即使失去了一切记忆,你还是找到我了啊……
凯尔站在空旷的大街,早已泪流满面。此时此刻他也明白,那道封印最关键的一环是什么了——
是他在过去一直没有学会的那种情感——
“我爱你,欧文。”
而这第四次爆发,随着封印的破除,他将完全被那股力量吞噬……
这一次,他将亲手杀掉自己的太阳与月亮……
街道尽头,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身影,
空梦面带渗人的微笑,深深地鞠了一躬:“让您久等了,我的主人,请您从睡梦中复苏吧。”
话音落下,巨大的漆黑空间将凯尔完全吞噬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