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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卿的声音清淡,傅承砚却听出了不容置喙的坚决。
林工眼底的审视掠过他,最终落回苏晚卿身上,见她神色清明,不似勉强,这才沉声点头:“好。但傅研究员,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如炬,直刺傅承砚,“安全检查期间,你不能在场。这是技术勘察,无关人等回避。”
傅承砚喉结滚动,垂在身侧的手指蜷曲又松开,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是。”
他看着林工带着两名工程师走进那座被翠竹环抱的静谧小院,自己则被无形地隔绝在外,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。
半小时后,林工从院中走出,脸色却比进去时更加凝重,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。
他径直走到傅承砚面前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满是探究与不解:“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
傅承砚心头一紧: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主卧的床,为什么会平移三尺,正对房门?”林工打断他,每一个字都像是审问,“我的人检查了地板,没有拖拽痕迹。我又问了负责照料的护工,过去一周,没有任何施工登记。那张至少两百斤的梨花木架子床,是自己长腿跑过去的吗?”
傅承砚的脸色瞬间煞白,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林工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,眼神愈发锐利。
他转身对助手道:“调取山脚居所A区入口,昨夜凌晨三点到五点的监控录像。”
很快,平板电脑被递了过来。
监控画面是红外模式,寂静无声。
凌晨四点零七分,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画面中,正是傅承砚。
他没有走正门,而是绕到主卧的落地窗外,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手法,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,打开了窗户的暗锁,滑了进去。
他的一举一动,轻得像猫,连地板上的光影都未曾惊动。
接着,便是让林工和在场工程师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一幕。
傅承砚没有直接去碰那张床,而是先从怀里掏出几块厚实的软布,极为精准地垫在了床脚可能与地板接触的所有节点上。
然后,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姿势,用肩膀和背脊抵住床架,双腿稳稳扎成马步,全身肌肉贲张,青筋暴起,硬生生将那沉重的整张床架,以一种近乎“抬离”地面的方式,一寸一寸地,平移了三尺。
整个过程,耗时近二十分钟,画面里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响。
他甚至连粗重的呼吸都极力压抑着,仿佛怕惊醒一个不存在于此的梦。
搬完之后,他仔细地收回软布,又用随身携带的水平仪反复校准,确保床面没有丝毫倾斜,这才原路返回,重新锁好窗户,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工看着画面里那个沉默而偏执的男人,久久无言。
这不是一个集团总裁,更像一个怀揣着神圣信仰、进行着某种仪式的苦行僧。
他关掉监控,看向傅承砚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:“你……”
傅承砚却没看他,他的目光穿过院墙,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,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:“她需要看得远。”
当天下午,苏晚卿回到了自己的居所。
一踏入卧室,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。
床的位置变了。
不再是贴着内侧墙壁,给予人包裹感的传统摆法,而是向外挪移了近一米,床尾正对着房门的方向。
如今,她只需在床上坐起,便能将整个房间、乃至门外廊下的光景,一览无余,再无任何视觉上的死角与盲区。
一股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。
她的指尖抚过床沿。
那原本棱角分明的梨花木边缘,竟被细细打磨过,触手温润,再无一丝锋利。
记忆的闸门轰然开启。
七年前,他们刚搬进婚房。
他站在空旷的卧室中央,意气风发地问她:“床想怎么放?靠墙有安全感,还是对着窗户看得远?”
那时,她正沉浸在新婚的甜蜜里,踮起脚尖吻上他的下巴,笑靥如花:“我喜欢看得远。”
他却笑着揉乱她的头发,自作主张地将床推到了墙角:“傻瓜,女孩子睡觉,背后得有靠山才踏实。”
他以为那是保护,却不知,对她而言,那是一座将她视野与世界隔绝开来的、名为“爱”的牢笼。
她要的安全感,从来不是封闭的倚靠,而是开阔的、一切尽在掌握的了然。
七年了。
这个男人,终于读懂了她当年那句未经修饰的答案。
苏晚卿的指尖在圆润的床角上,久久摩挲,眼底一片深沉。
当晚,傅承砚依旧宿在门外廊下的那张小榻上。
可苏晚卿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次日,天还未亮,她便破天荒地提前醒来。
透过窗格的缝隙,她看见傅承砚正悄悄推开她的房门,动作轻柔地走进屋内。
他没有走向床,而是跪在床尾的地毯上,开始整理昨夜被她弄乱的床铺。
他将每一丝褶皱都抚平,又从怀里取出一块崭新的、带着淡淡皂角香的真丝枕巾,小心翼翼地换下旧的。
就在他准备将换下的枕巾收起时,一根乌黑纤长的发丝从枕巾上滑落,飘向地面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俯身,伸出修长的手指,在发丝落地前,精准地将它拈了起来。
他没有丢掉,而是珍而重之地,从衣袋里摸出一本封皮已经磨损的《茶经》注疏本,翻到某一页,将那根发丝,像书签一样,郑重地夹了进去。
苏晚卿的心,在那一刻,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