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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夏的夜里,还算凉爽。
萤火虫的微光,伴着蝉鸣。
小丫头早就醒了,看到钱袋子还在怀里,这才略微安心一些。
她望着火堆,又看了看一边的趴在李长风身旁休息的追风。
她做出了决定。
噗通!
巧儿跪在袁天罡面前,将手里的钱袋子双手捧上。
“爷,你能帮我报仇吗?”
袁天罡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拨弄了一下火堆,烧的更旺了。
“你可知,你怀中的钱是怎么来的?
你阿姐偷了我的东西,交给那人,换来了金银,却也因此丢了命。
还连累安乐阁上下一起陪葬。”
李长风没有睁开眼,呼吸均匀,睡着了。
巧儿闻言,眼里本来燃起来的希望之火,又快灭了,瘫坐下来,靠在树上,她不知道怎么说,该说什么,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,发不出来。
她这才明白了为何姐姐会突然有这么多钱。
可姐姐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。
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姐姐,可那是她的阿姐,自小相依为命、患难与共,为了帮自己逃离那是非之地拼上一切的阿姐。
“现在,你还要用这些钱让我替你报仇吗?
趁我还没怪罪你之前,拿上你手里的脏东西,赶紧滚!”
袁天罡的话,毫不留情,明明是炎夏,还有火堆,却让巧儿全身冰凉刺骨。
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,瞳孔里的火苗越来越微弱,似乎随时都会熄灭。
巧儿咬着嘴唇,捏着袋子的手,又紧了几分,指骨发白,随后起身,一步一步朝着黑夜里走去。
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却惊醒了李长风。
袁天罡手里捏着李淳风给的第二个锦囊,里面那张纸,没写字,只是一个像花一样的图案,在火光映衬下,线条明灭流转。
等到火灭的差不多,他这才起身。
李长风叫醒追风,跟在身后,走的并不快:大帅,你这块千年不变的玄武岩,也会被巧儿融化的。
果然,两人没有出多远,巧儿就飞跑回来,再次跪在袁天罡面前,脸上和胳膊上还有被树枝叶片划伤的血痕。
她不是为了自己。
“我知道我没有脸求你,我知道我阿姐偷了你的东西,不然也不会得到这么多钱,死那么多人。”
她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石头,割掉自己的发尾,袁天罡的心里微动了一下。
李长风很佩服巧儿,这个时代,此举意味着以性命相托,她也不过是个孩子,哪怕从小生活在那种地方,也不可能成熟到哪里去。
这是她能拿出最珍贵的东西,用命,来换一个机会。
“我只有这条命可以给你,求你教我功夫,让我为阿姐和安乐阁的大家报仇。
如果我死了,就当把命还给你了;如果我没死,我定回来抵命。”
袁天罡看着地上的捧着头发的巧儿,眼神微动,语气却毫无变化。
“你的命,一文不值。
你阿姐也是。
安乐阁,世上所有人,都是。
包括我,也不过是一滩烂肉!”
李长风牵着追风站在原地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。
袁天罡不是在评判谁,而是在提醒李长风,如今他经历过的,李长风迟早也会经历,未来的路,要做什么样的选择……
“你不欠我的,想报仇就去报仇,想死便死,与我无关。
滚吧!”
他径直略过巧儿,朝着前方走去,李长风上前,在巧儿身边故意停留了几秒,才跟上去。
巧儿似乎明白了什么,紧紧抱着袋子,跟上。
随后的几天里,袁天罡比对过树叶、杨絮、蒲公英,却都觉得不对。
李长风也就这么跟着,他们就算不吃不喝,也死不了,最多也就是觉得肚子里空空的。
可巧儿还在长身体,顶不住饿,在买烧饼的时候,被两个地痞盯上了。
一个小女孩,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袋子,里面必然是什么珍贵东西,他们要是抢过去,卖了,也能潇洒几天。
于是在一处巷子里,地痞堵住了巧儿,仗着自己人高马大,欲抢夺那袋子,巧儿怀里的,不是钱的事而是她阿姐拿命换来的。
她发了疯似的反抗,被拳打脚踢也不松手,逼的急了,直接用牙咬,拿起旁边的叉子就戳,完全不要命。
两个地痞毕竟是成年人,吃痛后,兽性大发,想在这里把巧儿生吞活剥,然后拖走卖掉。
巧儿哪怕再不怕死,可身体瘦弱,如何抵挡的住,她的眼睛血红,已然心存死志,捡起地上一根尖刺的木棍,做好了拼命的准备。
李长风站在拐角看了一会儿,看到地痞快得手了,闪身过去,护住了巧儿,仅仅是身上散发的劲气,就让两个地痞魂归地府。
“谢……”
巧儿喉咙堵的厉害,话说不完整,腿还在抖,全身通红,不是被打的,而是人在面临死亡危机时,肾上腺素飙升的自然生理现象。
李长风感知了一下巧儿的体内经络:难怪!
他没说话,巧儿看着地上那个被摔开的盒子里,那枚玉钗,很是刺眼。
巧儿很懂事,她买了够三个人吃的包子。
她递给袁天罡一份,生怕对方误会,连忙解释,“这是我自己攒的铜板买的,不脏的。”
袁天罡眼皮微动,没说话,依旧往前走,李长风走过来,接下,开口说了这几天里,第一句话。
“你还小,多吃些。”
就这样,巧儿走在李长风身旁,不快不慢,你一步,我两步,两个人嘴里都咬着包子。
夜里,巧儿再次壮起胆子,把钱袋子递给袁天罡,她想把阿姐“偷”来的,还回去。
袁天罡依旧盯着纸上的那个图案,眉头一皱,“拿走,我不会教你的。”
巧儿不会放弃任何一丝希望,在她看来,袁天罡能随意驱使那个姓章的公爷,身旁这个厉害到她无法想象的大哥哥也心甘情愿跟在身后。
袁天罡,就是她复仇的希望,为此,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
“爷在找东西,我帮你找,只要你答应让我跟着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袁天罡身上真气爆发,将巧儿冲的飞出去,撞在一块石头上。
这段时间,袁天罡情绪压制的厉害,随时会爆发,真气和体内的寒毒都处于不稳定的状态。
终于,在这一刻爆发了。
袁天罡一拳径直打进巧儿身后的巨石内,仿佛铁锤砸进了一块豆腐。
“在跟着我,我就杀了你。”
那冰冷又恐怖的气息,流转着蓝色诡异光芒的瞳孔,给巧儿带来了极致的死亡恐惧。
巧儿被吓得涕泗横流,牙都在打颤,一动不敢动。
袁天罡没兴趣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出手,只是刚才情绪失控了一瞬,若非他及时控制,巧儿已经消失了。
他也不明白为什么,自从看到李长风手上那张纸条的内容,他的情绪就极其容易被这个小丫头引动。
李长风听得出,大帅的话虽然狠,可语气已经软了一分,也许这是他在这世上,能给出的最后温柔。
巧儿不愿意放弃,如果是死在袁天罡手里,她就当是去找阿姐了。
再次鼓起勇气滑跪到袁天罡面前,膝盖被地上的树枝石子划破,她也无感,边磕头边请求。
“爷把纸条给我看,我一定能帮到您,只求一路上您教我功夫。”
袁天罡已经在努力控制,他没停,走的很慢,将手里的那张纸顺手丢进火堆里。
巧儿看到了纸上的图案,她认得,脑海里疯狂喷涌着最后的希望,这一刻她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连滚带爬的冲过去,两只小手在火堆里扒拉,被烫伤烧黑,她依旧没停下。
终于,她从火堆里找到了画着那个图案的残片,她没有看错,图案和她记忆力一模一样,她如获至宝般紧紧握在手里。
她,有办法了。
抓起一只烧了一半的柴火棍,跑到袁天罡面前,双手举起来,
“我知道了,我知道是什么了。
是打铁花,龙乡,在龙乡县,我小时候见过。”
她的小手血肉模糊,表情却非常肯定,希冀之色溢于言表。
李长风看的心痛,但,有些事,必须大帅自己说出口才行。
袁天罡听到她这么说,确实有了兴趣,却没有停留。
巧儿以为抓住了最后的希望,可袁天罡没说话,没答应,她的希望再一次濒临溃败,眼睛里的光都快彻底消散了。
双手无力的垂下,低着头。
就在她心灰意冷时,听到了袁天罡的声音。
“想学武功,就跟上。”
巧儿脑袋里轰的一下,仿佛一轮璀璨的太阳照了进来,将阴霾一扫而空。
希望,兴奋,激动,苦尽甘来……,填满了她本来就不大的小脑袋,眼泪再也控制不住,顺着脸颊往外淌。
巧儿这么多天以来的情绪,终于找到了宣泄口,撕心裂肺的痛哭出声,两只被严重烧伤的小手,从地上捧起那个钱袋子,跟在袁天罡身后。
李长风笑了,这几天,他一直很压抑,情绪比袁天罡好不了多少。
安乐阁那天,是第一次因为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在眼前无动于衷,那是他心里的结。
李淳风留给他自己看的的纸条上,一共就两句话:
人间寿数自有常,天道命数行无常,不必强求,从心即可。
长风,你的路,比袁兄更长,更苦,活得轻松点,该吃吃该喝喝,遇事儿别往心里搁,哈哈哈哈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