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涨潮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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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等不。”张道临摇头,“种子等不。归脉一旦开始就不会停。明天夜间,阴气汇聚到顶点,那是唯一窗口。错过就要再等一个月。”

“种子等不一个月。”苏白说。

“对。”张道临说,“所以明天夜间,必须下去。”

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苏白问。

“七成。”

“七成够吗?”
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张道临说,“十成的事,天底下没有。七成已经比大多数人一辈子遇到的都多。”

直播间弹幕安静很长时间。八万多人盯着画面里那个半透明的老人,没人打字。

“张老先生……”

“这直播太刺激我受不了”

“八万人在线陪你们”

陈果走到苏白旁边,低声说:“他身上的味道快散尽。如果明天还要引导种子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白说。

“你拦不住他。”

“我没想拦。”

陈果看他一眼。“那你在犹豫什么?”

苏白没回答。

“你不拦是因为你知道拦不住。”陈果说,“但不拦不代表不心疼。”

苏白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被棺面的木纹压出红印,指甲缝里嵌着木屑。

“我爷爷走的时候,我没赶上。”他说,“张道临走的时候,我不想再错过。”

陈果没再说话。

方旭从角落走过来。他手里拿着罗盘,铜面擦得发亮。

“张老先生。”他说,“明天夜间,我在旁边守着。”

张道临看他一眼。“守什么?”

“守你。”方旭说,“万一你撑不住,我好歹能搭把手。”

“搭什么手?你一个活人,碰不到我。”

“碰不到也在旁边。”方旭说,“总比让你一个人强。”

“你这个人。”张道临说,“跟你师父一模一样。犟。”

“我师父也犟?”

“比你犟十倍。”张道临说,“他当年第一次来铺子,也是这副表情。下巴绷着,眉毛皱着,手攥着工具包不撒。”

“然后呢?”方旭问。

“然后他守了一辈子。”张道临说,“有些东西就是这样,看一眼就放不下。”

方旭没说话。过一会儿,他点一下头。

苏白走到方旭旁边。“你不信他?”

“我信他。”方旭说,“但我更不信阴气。万一引导到一半出岔子——”

“出岔子怎么办?”

“我在旁边盯着。”方旭把罗盘揣进口袋,“真出事,我拉你出来。”

“你拉不动我。”

“那就一起扛。”方旭说,“铺子是大家的。”

“你不怕?”苏白问。

“怕。”方旭说,“但怕也得上。总不能看着你们出事我站在外面干瞪眼。”

白天过去得很快。张道临的身体在日光下越来越透明。陈果每隔一个时辰闻一次气味。直播间的镜头一直对着铺子中央,八万多人轮流守着。

“越来越淡。”她说,“像风里的烟。”

“还能撑多久?”方旭问。

“一天。最多一天。”

“一天之后呢?”方旭问。

陈果没回答。她不需要回答。所有人都知道一天之后意味着什么。

“一天够了。”苏白说,“明天夜间。”

“你确定要让他做?”陈果问。

“他自己要做的。”苏白说,“我拦不住,也不想拦。”

“可是引导种子——”

“我知道风险。”苏白说,“但你闻到了,他身上的味道。再不让他做点想做的事,他会带着遗憾走。”

陈果低下头。“我闻到了。”

“那就让他做。”苏白说,“我们守好铺子就行。”

方旭没再问。他蹲在角落里擦罗盘,来来回回擦,铜面都快被他磨穿。

“方旭。”苏白说。

“嗯?”

“直播间弹幕一直在问,明天夜间能不能直播全过程。”

“能吧?”方旭抬头,“你决定。”

“直播。”苏白说,“八万人看着,该让他们看到。”

“你不怕出问题?”

“怕。但不直播,以后他们会说我们瞒着。”

方旭点头。“行。我把手机位置固定好。”

林念在柜台后面翻旧书,偶尔抬头看张道临一眼。她没说话,但苏白注意到她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夹一根头发做记号——那本书她一直没看完。直播间弹幕在这时候反而安静下来,只剩偶尔一两条飘过。苏白坐在枢棺前没动。种子在棺面里安静着,“我要下去”三个字从早到晚没变过,但每一次脉动都比上一次更急。

直播间弹幕缓慢滚动。

“种子还在等”

“什么时候下去”

“在线陪着,不走”

“主播说句话啊别沉默”

“明天夜间直播吗”

苏白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弹幕一条接一条往上滚,八万多人挂在直播间里不走。

“明天播。”他对手机说。弹幕区瞬间炸开,满屏都是“好”和“期待”。

它在等。

直播间里有人问:“种子什么时候下去?”这个问题被刷几十遍。苏白没回答。他把手机架在柜台上,让镜头对着棺面。八万多人看着“我要下去”三个字一明一暗,像一颗心脏在跳。

傍晚。月亮还没升起来。铺子里光线暗下来,张道临半透明的身体在暮色里反而更清晰——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,像一尊将要融化的蜡像。

他靠在藤椅上,看着苏白。

“怕?”

苏白摇头。“怕你撑不住。”

“撑得住。”张道临的声音比白天弱一些,但字字清晰。“答应你的事,做到。”

“你答应什么?”

“答应帮你守这个铺子。”张道临说,“我守三百年脉,最后三年守你。值。”

苏白没说话。

“怎么,感动?”

“没有。”苏白说,“就是觉得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欠揍。”

张道临笑一下。“欠揍就对了。欠揍说明还活着。”

苏白站起来走到藤椅旁,手指搭上张道临的脉搏。脉象从白天的细线变成一条几乎摸不到的游丝,跳五下停两下,像一盏油灯在风里摇晃。

他松开手。

“怎么样?”张道临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苏白没接话。

“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。”张道临说,“剩多少不重要。够用一晚就够。”

“一晚够?”

“够。种子下去,我就完成该做的事。”

“完成之后呢?”

张道临笑一下。那是苏白这一季里第一次看到他笑。嘴角往上弯一点点,皱纹挤在一起,像干裂的河床上最后一道波纹。

“之后?之后我就放心走。”

苏白看着他。“你不后悔?”

“后悔什么?”

“后悔把最后力气花在种子上。万一——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张道临说,“三百年前我第一次看到七脉图的时候就知道,这一天会来。我只是没想到能亲眼看到。”

“现在看到。”

“看到。够了。”

苏白点头。他把手重新贴回棺面。种子在跳,稳定,有力。

“张道临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?”

“谢谢你追了三百年。”

张道临愣了一下。然后他又笑了,比刚才大一点。

直播间在线人数跳到八万二。弹幕缓慢滚动。

“张老先生笑那一下我哭”

“明天夜间见”

苏白站在枢棺前。种子的纹路映在棺面上——“我要下去”。他回头看张道临。老人的身体在暮色里半透明,但眼睛很亮。

“明天夜间。”张道临说。“月亮最高的时候。”

苏白点头。掌心贴上棺面,种子的暖光涌上来,比白天更烫。

“种子。”他轻声说,“明天。”

棺面下,暖光跳一下。像回应。

窗外月亮还没升到最高点。铺子底下的阴气已经在涨——像潮水,涌向枢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