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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半。苏白被一股凉意冻醒。
不是天气冷——是铺子里的阴气变。以前那种从角落里渗出来的、湿漉漉的阴气没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力量,从地板
他坐起来,光脚踩在砖地上。温的。砖面温热,像被太阳晒过:“辟邪场在运转。”
赵文渊的声音从左边第三口棺材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:“终于不用在棺材里哆嗦。”“老夫的骨头都快冻酥。”
“你的骨头不是早没?”
“鬼骨。概念上的骨头。”
“你死还讲究概念。”
“讲究是读书人的本分。”
“你读书的时候也这么能扯?”
“老夫读书的时候比现在安静多。”
小月从里屋出来,头发扎成丸子头,脸上还带着枕头印。她站在门口,鼻子吸吸。
“铺子里的气味变。”
“怎么变?”
“不臭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不是夸你。是陈述事实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选择当夸。”
苏白穿好鞋,走到柜台后面。打开阴间钱包看一眼——“冥币余额:1200”。
他刚准备关掉界面,屏幕中央突然弹出一个对话框。
不是灰色的。是金色的。
“系统提示:遗愿任务触发。”
“来源:地板夹层·亡魂残留遗愿。”
“任务内容:完成一位未留下名字的亡魂最后的心愿。”
“奖励:100冥币。”
“注意:此任务为限时任务。24小时内未完成,将自动失效。”
苏白盯着屏幕。“地板夹层?”
他蹲下来,手指在柜台上摸到一条缝。指甲抠进去,往上一掀——一块木板弹开,露出一个狭小的暗格。
里面有一封信。
信封发黄,边角翘起来,上面没有字。只贴着一张邮票——民国时期的邮票,印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。
苏白把信拿出来。信封很薄,里面只有一张纸:“民国邮差?”
赵文渊飘过来看一眼。
“此人阴气极淡。不像厉鬼,像是执念太深走不。”
“他在哪?”
赵文渊闭眼感知两秒。“铺子外面。巷口。穿灰色衣服。手里拎着个邮包。”
苏白走到铺子门口,打开门。
巷口站着一个影子。灰色衣服,佝偻着背,肩上挎着一个帆布邮包。邮包鼓鼓囊囊的,里面塞满信。
他看到苏白,愣了一下。然后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邮包,又抬头看看苏白。
“你……能看到我?”
苏白靠在门框上:“能看到。”“你是邮差?”
影子点一下头:“是。”“民国三十七年的邮差。编号417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忘。”
“邮差忘自己名字?”
“死太久。只记得自己是送信的。最后一封信没送到。”
弹幕刷了起来。
“民国邮差!历史人物!”
“这设定好绝”
“最后一封信没送到所以走不?”
“好可怜的鬼”
“主播快帮他!”
“编号417好细节”
“这期内容太用心”
“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”
苏白看着邮差鬼。“最后一封信在哪?”
“就你手里那封。”
苏白低头看看手里的信。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地址。没有名字。只有一张民国邮票。
“地址呢?”
“在信里面。”
苏白小心地拆开信封。纸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,一碰就碎一小块。他把信展开——
信纸更脆。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,看不清。但大部分还能辨认:
“娘:儿在战场上。炮火连天,生死未卜。儿不孝,不能回来侍奉。但儿在战场上没做过亏心事。没有抢过百姓一粒米。没有丢过一回阵地。娘别担心。儿若回不来,就当作儿去远方。远方也好。没有仗打。娘保重身体。儿叩首。”
苏白看完。
喉咙紧一下。
弹幕安静三秒。
连活人弹幕都停。
然后——
“破防”
“我哭”
“这是什么年代的信”
“没有抢过百姓一粒米”
“看哭看哭”
“妈的我不该在地铁上看”
“眼泪止不住”
苏白把信举到镜头前。“各位。这是一百多年前的信。一个人写给母亲的最后一封信。他没能够亲手寄出去。”
弹幕安静。
苏白抬头看着邮差鬼。“收件人是谁?”
邮差鬼摇头。“只知道是城南的人。姓什么……记不清。”
“你连人家姓什么都不记得?”
邮差鬼拍拍邮包:“我记得路线。”“从这儿出发,往南走,过两条街,第三个路口左转,有一棵老槐树——”
苏白打断他:“等一下。”“你带路?”
“我带路。但我只记得路,不记得名字。”
“行。走。”
苏白拿上手机出门。小月跟在后面,手里捏着本子。马振山飘在最前面探路。
邮差鬼在前面走。灰色影子佝偻着背,步子不快,但方向很坚定。
走二十米,他突然停下来。
“错。走反。”
“你带路你走反?”
邮差鬼一拍大腿:“当年我就是走这条路死!”“一颗炮弹下来,我就倒在这个路口!”
“你死在路口所以你记错路?”
“不是记错!是我死的时候在往回跑!”
苏白脸上表情凝固一秒。“所以你的路线是逃命路线,不是送信路线。”
“……差不多。”
弹幕刷了起来。
“鬼带路带反哈哈哈”
“死的时候在逃命所以记错路”
“这邮差也太不靠谱”
“笑死我救命”
“主播你换个导航吧”
“阴间导航: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”
“带路带到沟里经典”
“阴间导航不靠谱”
苏白把邮差鬼拨回去。“重新走。这次往正确的方向走。”
接下来的半小时,苏白跟着邮差鬼在城南老城区绕七圈。
第一圈——走对,但邮差鬼说“不对,当年这条路旁边有个豆腐摊”。
第二圈——找到豆腐摊的原址,现在变成奶茶店。邮差鬼盯着奶茶店看三秒:“这什么铺子?卖豆汁的?”
第三圈——邮差鬼说“应该是这棵树下”,但那棵树是新栽的。
第四圈——马振山在前面带路,说“这条巷子我熟”,结果带进死胡同。“你民国年间也走这条路?”“不走。但我看别人走过。”
第五圈——苏白放弃让任何人带路,自己用铜钱的方位感知找方向。
第六圈——终于找到那棵老槐树。树干上钉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:建于1923年。
第七圈——老槐树后面的巷子里,有一户人家。门牌已经换三代,但房子还是原来的格局。
弹幕刷了起来。
“七圈!主播绕七圈!”
“绕晕”
“这比密室逃脱还难”
“邮差的记忆力也太差”
“死太久理解一下”
“主播的耐心令人敬佩”
“或者说是绝望”
“绕到我想报警”
苏白站在门口。邮差鬼站在旁边,浑身在抖。
“就是这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我记得这个门。我送过这家的信。”
苏白敲门。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。
“你找谁?”
苏白犹豫一下:“您好,我……”“这房子以前住过一位老人?她的儿子参军去。”
阿姨愣了一下。“你说的是……王家奶奶?”
“王家?”
“对。王秀兰。几十年前住在这儿。她儿子去打仗,再也没回来。她等一辈子。”
苏白喉结滚一下。“她……还好吗?”
阿姨叹口气:“走。十年前走。走的时候九十多岁。”“一辈子没嫁。她说她在等一个人。”
苏白回头看一眼邮差鬼。
邮差鬼低着头。邮包里的信在发光。
苏白把信展开给阿姨看:“这封信就是她儿子写的。”“他寄不出来的最后一封信。”
阿姨接过去。手在抖。
“这字……这是秀兰她儿子的字。我小时候见过。他帮秀兰写过家书。”
“您能念吗?”
阿姨站在门口,念出来。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——
“娘:儿在战场上。炮火连天,生死未卜。儿不孝,不能回来侍奉。但儿在战场上没做过亏心事……”
念到“没有抢过百姓一粒米”的时候,阿姨的声音哑。
弹幕彻底安静。
连鬼弹幕都不刷。
铺子里的金色符文都暗一度。
邮差鬼站在门口。灰色的影子在阳光里几乎透明。他看着阿姨念完最后一行字,然后抬起头。
“送到?”
苏白说:“送到。”
“那我可以走。”
邮差鬼笑。笑容很浅,像一个跑一百年的快递员终于把最后一个包裹放下。
他的身体化作白光。邮包也化作光,和信纸上的字迹融在一起,飘向天空。
“系统提示:遗愿完成。冥币+100。当前冥币余额:1300。”
弹幕刷了起来。
“哭死我”
“终于送到”
“民国邮差永远的神”
“王秀兰等一辈子”
“从搞笑到哭只用一分钟”
“主播能不能别每次都让我哭”
“这条命给你”
“已截图留念”
苏白站在巷子里。阿姨站在门口。两个人都沉默一会儿。
阿姨擦擦眼角:“谢谢你。”“秀兰要是知道,会高兴。”
苏白说:“她已经在高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