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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。棺材铺门口的灯灭了。
苏白、小月、马振山三个人站在城北一座废弃庙宇前面。庙宇的牌匾早就掉了,只剩两个生锈的铁钩子挂在门楣上,风一吹就叮当响,像在敲某种走了调的钟。台阶上长满荒草,草叶在夜风里沙沙响,像无数只手在搓纸。
“就这?”马振山飘在台阶上面,低头看了看,“民国年间这庙可热闹了。初一十五排队烧香的人能从门口排到街尾。”
“现在排队的只有野猫。”苏白把手电咬在嘴里,腾出手拨开荒草。草叶割在手指上,凉飕飕的,像被纸片划了一道。
“你轻点。”小月递过来一张纸巾,“手都划破了。”
“小伤。”
“小伤也是伤。你们苏家人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?”
“我爷爷确实铁打的。”
“他铁打的也死了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?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“入口在哪?”小月翻开本子,上面画着从据点拿到的地图。
“井
庙后面有一口井。石砌的井台裂了三道缝,井沿长着一圈青苔。苏白趴在井沿往下看了看——黑得彻底,手电照下去,光在五六米的位置就被吞干净了。
“这井有多深?”小月趴在井沿旁边。
“七八米。”
“你确定能下去?”
“井壁有凹槽,能踩。”
“万一踩空了怎么办?”
“摔死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换个说法?”
“摔不死。顶多骨折。”
“你这叫安慰人?”
“你这叫废话。我说了能下去就是能下去。”
苏白看了看井壁。石砖之间有凹槽,可以踩着往下攀。凹槽很窄,只放得下半只脚掌。
但阴间感知告诉他另一样东西。
井壁上有符文的痕迹。极淡的,像写在墙上的铅笔字被擦掉了大半,但残留的印记还在——跟爷爷据点里的镇鬼符纹路一脉相承。
“这里有爷爷布过的封印。”他把手贴在井壁上。石头冰凉,冰得他指尖发麻,但冰凉底下有一丝暖意——是符文残留的温度,几十年了还没散干净。
“你爷爷在这井壁上刻了符文?”
“嗯。封印。”
“封什么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手法跟据点里一样。”
“你爷爷是走到哪刻到哪。”
“职业习惯。阴阳会的人都这样。”
“你也是这样?”
“我在学。”
“学到了吗?”
“一半一半。”
“那你爷爷的符文你能认出来?”
“认得出。他的起笔习惯很独特。”
“什么习惯?”
“起笔重,收笔轻。跟人一样——开始的时候用力,结束的时候松手。”
“你爷爷是什么样的人?”
“表面松,里面紧。”
“像你。”
“……走吧。”
苏白先下。脚踩着石砖的凹槽,一步一步往下。井壁的石面冰凉,手指抠着缝隙的时候能感觉到石粉簌簌掉进脖子里,痒得他缩脖子。
“你慢点!”小月在上面喊。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事,回来都带伤。”
“这次真的没事。”
三米。五米。七米。
脚踩到实地。
井底是干的。没有水。地面上铺着一层细沙,踩上去沙沙响。手电照了一圈——四面石壁,全是符文。密密麻麻的线条从地面一直刻到头顶,在手电光里像一层活着的蛛网。
正对面有一道石门。石门的正中间有一个凹槽——圆形的,大小刚好跟铜钱吻合。
苏白掏出双生铜钱。两枚铜钱在掌心里发烫,像两颗刚从火里扒出来的栗子。他把它们合在一起,塞进凹槽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。石门上的符文亮了——不是金光,是一种淡蓝色的光,像月光被压缩成液体,灌进每一条刻痕里。光芒顺着纹路蔓延开,从凹槽向四周扩散,像一只张开的手掌。
石门往内打开。没有声音。几百年没人碰过的石头,动起来却像上了油。
门后是一条走廊。不长,十几步。尽头是另一间石室——比爷爷据点那间大三倍不止。
苏白走进去,手电扫了一圈。
书架。四面墙全是书架,从地面到天花板,有些格子上还挂着铜扣,锈得发黑。架子上塞满纸卷、册子、竹简,有些已经发霉,纸边卷起来,像一排排缩小的波浪。
空气干燥。有一种陈年纸张特有的气息——像秋天的落叶被夹在书里压了几十年,打开时的那种干燥的甜。
“档案室。”苏白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郑重。
“这就是阴阳会的档案室?”小月的声音都变了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,“我以为只存在于传说里。”
“你连这都知道?”
“我查过地方志。阴阳会的档案室是民国年间的绝密。”
“你查到的都是表面的。真正的档案室在地下。”
“你爷爷把最机密的东西放在最隐蔽的地方。”
“他一直是这种人。”苏白抽出一卷纸,小心展开,纸面脆得像秋天的枯叶。“全是手写的。”
“你爷爷写的?”
“不止。你看笔迹——至少三四个人。”
“阴阳会这么多人?”
“以前的阴阳会,比现在大得多。鼎盛时期有几十号人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?就我一个。”
“……那你压力挺大的。”
“你才知道?”
小月掏出手机拍照。快门声在石室里嗒嗒响,闪光灯把四面的符文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你渐渐拍。我先找李无常的档案。”苏白走到最深处的书架前,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去——全是编号,像图书馆的索书号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抽出一本册子,封面写着“甲级要犯”。翻开第一页。
“李无常,男,生前不详。推测为明代术士。能力:操控阴气,吞噬生魂。危险等级:S。”
他翻到第二页。
“封印记录:苏氏六子,镇鬼封邪。以六人为阵眼,九层符咒为锁,镇于禁棺之下。第一层至第六层由六子之血封印。第七至第九层——”
后面的字被墨涂掉了。不是写错——是故意涂掉的。涂得很厚,对着光都看不出底层的字。
苏白的手指在涂掉的墨迹上停了停。“第七到九层被涂掉了。”
“谁涂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墨迹跟正文不一样。正文是一百二十年前的,墨迹——”他凑近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松烟味,“顶多三四十年。”
“你爷爷?”
“有可能。”苏白翻到下一份档案。标题写着“活命之气”。
小月凑过来看。
“‘活命之气’——以活人生命力注入封印,可暂时加固符咒。注入者的寿命将相应减少。”苏白念出声,每一个字都像从嘴里掉出来的石头,沉得砸脚。
“上一次注入的人——”他的声音停住了。
小月从他手里接过档案,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滑过去。
“苏守正。二十年前。用自己的命加固封印。”
石室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到纸页在空气里轻轻发颤的声音。
“他用了多少?”苏白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小月的嘴唇动了一下。“档案上写——十年。”
马振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。“小子。你爷爷用十年命换了封印二十年。然后他自己……”
“然后他死了。”苏白把手放在档案上面,掌心按着纸面,指尖发凉,“十年前。”
小月把档案合上。纸页合拢的声音像一扇门被关上。
“今年封印要到期了。”苏白盯着档案封面,“我必须加固。方法跟爷爷一样——用‘活命之气’。”
“不行。”小月的声音突然尖了,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弹了一下,“你爷爷用了十年命!你再——”
“我没有十年。”苏白打断她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爷爷的信,信纸贴着胸口,还带着体温,“爷爷信上说过,他用命换了十年给我。现在那十年还剩七年。”
“七年?”
“已经过了三年。”
“那也不能再减了!你才多大?”
“所以得找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往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