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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九军前线的官兵已经打出了火气,可上头还得顾着大局。冀察当局不想让这点局部冲突,一下子闹成全面开战;南京那边虽说发来电报让死守,可一边在调兵的同时,还在推演,斟酌着下一步的局势走向。
日军就瞅准了这份犹豫,把谈判当成一根绳子,一圈一圈往守军脖子上勒。炮停一会儿,电话就跟着来一阵;嘴上刚说要撤兵,路口又冒出来新的日军;这边刚说是误会,丰台方向又有日本军车开过来。
到了七月八号白天,卢沟桥到宛平这一线,已经像一口烧红的铁锅。
中国守军比日军预想的准备得充分。日军好几次想一鼓作气拿下桥头,都被打得灰头土脸。好几处阵地白天反复争夺,桥头堡几度易手,日军每往前挪一步,都要付出比预想多得多的代价。永定河两岸的青纱帐被炮弹点着,火光在白天里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二十九军这边伤亡也不轻,城墙根底下,担架来回奔跑,军医和民夫抬着伤员往后送,血顺着担架的布角滴进土里。宛平城里的老百姓都躲在家中,老人紧紧抱着孩子,一听见炮弹在附近炸开,就浑身瑟瑟发抖。
老赵从北平捎信来:卢沟桥还在打,宛平城门没有开,前线的抵抗比日军预想的凶猛得多。小陈从日租界递回消息:日本商号和白帽衙门那边已经乱了套,三番五次打听中国驻军的调动。徐二顺和马成从警所里听到风声:华界的警察接到吩咐,要盯紧抗日组织的动向;有人说日军要扩大事态,也有人断定这不过是一场局部冲突,闹不大。
沈行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对应着,标在地图上。
周怀瑾站在旁边,眉头越皱越紧:“日军虽然吃了亏,可还在不断增兵。”
“他们还会接着谈。”沈行说,“谈到二十九军以为局面还稳得住,谈到日军的援兵全部运输到位,谈到铁路、城门、车站的底细,都被他们摸得清清楚楚。”
周怀瑾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丰台的位置,拳头神经质般的攥紧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。
七月九号,一份表面上的停战协定传了出来。双方都说要停火,部队撤回原防地,卢沟桥一带换成保安队维持秩序。北平城里有人松了一口气,天津百姓向一切他们知道的神佛磕头烧香,只求这一回能熬过去。商号的掌柜盼着铁路早点恢复,车夫盼着路口少查几回,可学生和报馆的人不信,沈行就更不信。
因为日军的车根本没停。丰台方向的日军压根没真往后撤,宛平城外照样压着炮兵和步兵,日本特务机关催得更紧,白帽衙门和日租界外头盯着抗日分子的人也更多了。停战条款一份一份地签,新到的日军却顺着铁路和公路,一批一批运送到了前线。
二十九军这边的应对也变了。前头沈行的警告,加上卢沟桥头顶住了日军的进攻,北平、保定、天津之间的军情往来,比从前密集了许多。三十七师、三十八师、保安队,连同各处的军需线,开始把粮草、弹药、担架、药品往要害地方调。南苑、北苑、西苑、长辛店、卢沟桥、天津小站,还有好几个车站,都能看见部队调动的影子。老百姓只觉得街上兵多了,沈行却清楚,这是中方在拼命弥补那道原本松垮的防线。
可战争不是光靠挨打的这一方醒过来,就能扭转大局的。日军占着铁路,占着丰台,有华北驻屯军现成的地盘,背后还有源源不断调兵的底气。华北驻屯军的兵营、仓库和码头,昼夜不停地转运军事物资。桥头一仗吃了亏,反倒让他们铁了心,要下更大的本钱,把这场冲突做成华北在政治和军事上的突破口。因为他们也输不起。如果这一仗输了,有很多人会被推出来上军事法庭受审。
天津城里的变化,一天比一天显眼。
先前被袁文会的死吓破了胆的小汉奸,又被日本人催着出来活动,可办事明显敷衍了。让他们查学生,说名单不全;让他们盯报馆,就说报馆的人都换了住处。他们就在茶摊上东拉西扯,传递回去一堆没用的消息。白广成、袁文会的死,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心里,让他们明白,替日本人卖命,也未必保得住命,就更别提什么荣华富贵了。
法租界表面上还安稳,华美机械厂照常接生意,陈兆亭依旧以老板的身份,跟洋行谈机器、金属材料和修配的活儿。可租界外头盯着的眼睛明显多了,桥头、巷口、车站,还有日租界外围,都有人盯着来往的车辆。
沈行往西山和盘山的转运,变得更勤,也更分散,东西白天进厂、夜里进山,账目和运输车辆都非常谨慎小心。
老陆那边接着赶制起爆引信、定向雷外壳、短枪消音器和修枪的零件,手动机器一批批往山里运;粮食、盐、布匹、药品、煤油灯、油布,还有防潮的物资,也一车一车运出去。
七月中旬,庐山谈话的消息传到了天津。报纸上刊登了出来,街上的人议论起来,却都压着嗓子。说南京这一回终于硬气了,马上有人反驳说日本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,有人说二十九军能打,也有人说平津怕是守不住。沈行看完报纸,把它叠好放在桌边。全国的抗战调子,终于开始硬起来,可平津这边,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。
中日之间的谈判还在来回拉扯。日本人没完没了地要求取缔反日活动、撤换部队、重新换防,还把“蓝衣社”“共产党”“抗日团体”这些名头塞进条款里,想把军事挑衅变成一场政治清算。
前线的官兵对这套掩人耳目的招数嗤之以鼻,守桥、守城、守路的人还在阵地上硬扛。可上头得在南京、冀察当局、日本人、地方势力、老百姓和军队之间反复权衡,命令是时紧时松,阵地上的士兵也被来回折腾得筋疲力竭。
日军最会趁人疲惫的时候下手。尽管卢沟桥头和宛平周边的几次突击都没占到便宜,炮兵阵地也有几好回被迫后撤,可他们的整体部署一天都没停,丰台、廊坊、广安门、南苑、北苑这些据点,像一枚枚钉子,慢慢钉进了平津的四周。
七月二十五号,廊坊出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