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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兆亭把采购单拆成了好几份,一份走煤的账,一份走木料,一份走废铁,还有一份走药品和杂货。
周怀瑾留了下来,把两处先遣班的名单抄了一遍,又换了张纸,写下每个人明面上的身份。孙长顺去安排城外试枪的地方,老陆要试消声器,半点儿动静都不能留在厂里。
沈行一个人站在窗边。他掀开窗帘一角,望着外头的天津城。
这座城还没睡。
远处租界的灯亮着,马路上偶尔有汽车开过,那都是高官、洋人和买办才能坐的。华界的巷子里,黄包车夫缩着脖子拉车往回走,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更远的日租界方向,有几盏灯亮得冰冷,像藏在暗处偷偷窥伺人的眼睛。
他看见的是一座城。也是一座马上就要被战争撕开的城。
他能做的,也就只有这些筹备了。
旁人看见的,是他谨慎,是他多疑,是不肯让一支从关外杀出来的队伍,在城里踏踏实实喘口气。只有沈行自己知道,他们是在跟一场还没打响的战争抢时间。
第二天夜里,头一拨人从华美机械厂的后门走了。三个人往盘山方向去,身上带着工匠用的旧工具和一点零碎银钱;三个人去北平,先混进广顺车行的车夫堆里,再慢慢往西山摸。李大根和王春良没走一块儿,孙长顺安排的车夫,只把人送到该送的地方。
真正的枪和大件家伙,会在后面几天,分成一车木料、一车废铁、一车煤窑旧零件、一车修车的杂货,走不同的账、经不同的人手,慢慢运出去。
留在城里的人和枪,会在往后天津的巷子里、车厂后院、货栈楼梯还有日租界边上,变成他们活下去的另一种底气。
天津城的灯火,在他们身后慢慢暗了下去。等风暴真的压下来,城里的线会断,路会封,人会散,枪声会盖过所有解释。到那时候,能不能活下来,往往就看今天夜里,有没有人先走了这一步。
盘山和西山的头一拨人走了之后,华美机械厂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。一切看着都在按沈行的安排往前推进。可沈行心里那股焦虑,并没因为盘山、西山开始布置就消下去。
他心里清楚,真正压在平津头顶的,不是一场小搜捕,也不是哪个汉奸头子,是七七事变之后,整片华北大地都会被撕开的局面。要是只为了救自己这几十号人,他现在做的这些已经够多了;可他知道卢沟桥那一夜的枪声,会卷进去多少人,也知道要是半点儿警讯都不往外送,将来自己想起这事儿,心里会过不去。
这天夜里,华美机械厂二楼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桌上只铺了几张北平、天津还有平津铁路沿线的草图。周怀瑾坐在灯下,旁边摞着好几沓纸:一沓是二十九军将领和驻地的线索,一沓是南京方面在平津留下的暗线,还有一沓是最近从报馆、学生、车行、警所、货栈还有北平广顺车行传回来的零碎消息。
沈行站在桌边,先看北平,又看天津,最后把目光定在了卢沟桥和丰台之间。“从今晚起,外线的任务先停一停。”他说,“所有人手都给我查两件事。”
周怀瑾抬起头。“哪两件?”
“头一件,二十九军在平津和周边的关键将领,谁身边能递上话,谁身边的副官、参谋、军需、老部下能收着信。第二件,南京方面在北平、天津还有多少特务暗线,戴笠那边的,徐恩曾那边的,能找到多少算多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