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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嗡——”
陈兆亭的脑子里发出一声巨响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一样,猛地晃了两下,死死地扶住了那张沉重的实木桌子。
沈行的话,直接将他那原本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的“太平洋彼岸”,剖析成了一个比破产还要血淋淋的共谋者牢笼。
陈兆亭的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。他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痛苦的凌迟。
他不想抗争吗?他当初带着全部家当回国,也是想挺直腰板做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。但他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,他以为退回到美国,闭上眼睛,就能假装这片土地上的苦难与自己无关。
可沈行把那张血淋淋的真相糊在了他的脸上。在资本和战争的全球链条下,哪里有什么世外桃源?
“你从我的口音,听得出来我是从哪里来的吧?”
沈行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具有压迫感,反而多了一丝同为沦落人的悲凉。
“我是从东北出来的。在那边,我也曾是个管事的。我和你,一个在天津卫织布,一个在深山里造枪。咱们虽然做法不同,但做的事儿,哪一件不是为了让这个国家不至于彻底烂在小鬼子手里?”
“咱们虽然做的行业不同,但最终要到的地方,都是同一个。”
沈行盯着陈兆亭,语气中带着一种极深沉的诚恳:
“你这一走,旧金山确实安全。但当你坐在异国的洋房里,听着那些用你亲手打磨的美国机器造出来的日本炸弹,在中国人的头顶上爆炸时,陈老板,你真的能过得去心里那道坎吗?你晚上,真的还能睡得着觉吗?”
宽敞的客厅里,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死寂。
窗外,法租界街道上有轨电车的铜铃声“叮当叮当”地响着,却怎么也敲不破这屋子里的沉重。
陈兆亭死死地低着头,双手像鹰爪一样抠着实木桌子的边缘,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起一种病态的苍白。
嘴唇上那个最大的火泡,因为他面部肌肉的剧烈颤抖而彻底溃破。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,又腥又苦,就像他此刻咽下去的全部屈辱和不甘。
逃?往哪里逃?
天下之大,只要还有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良知,这世上就根本没有一块可以闭上眼睛装睡的干净地皮!
不知过了多久,陈兆亭慢慢地抬起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