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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洞之中,篝火燃过整夜。
残剩的木柴噼啪轻响,橘红的火光已经黯淡大半,只剩一堆暗红余烬,丝丝缕缕的薄烟缓缓飘向洞口,被山间拂晓的冷风卷散。天光顺着藤蔓缝隙一点点渗进洞内,沉沉黑夜缓缓退去,山林间传来晨鸟细碎啼鸣。
自昨夜山洞那场难堪的纠缠过后,我便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。
我避开芷若的视线,蜷缩在石洞深处那块冰冷大石之上,手中酒坛不曾离手。一坛接着一坛,烈酒源源不断灌入腹内。胸腔里那份妒火、委屈、被隐瞒的刺痛,没有半分消解,酒精只能短暂麻痹肉身,却抚不平心底那道深深裂开的伤口。
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回放那日无名小村的所见所闻:养父母温和的笑脸,芷若坦然唤出爹娘的柔声,还有她毫无顾忌拥抱那农家男子的画面。那一幕如同烙印,死死刻在神魂之中,挥之不去。
我一边饮酒,一边被万千纷乱心绪反复撕扯。少室山面对波斯十大宝树王、十二星座使者,面对副教主滔天掌力,我纵然身受重创,也未曾有过半分退避,一身龙象般若功所向披靡,何等悍勇。可面对感情里这一桩隐秘旧缘,我却像个输得一败涂地的凡人,满心皆是无力。
酒意层层堆叠,心神透支到了极点,意识渐渐变得昏沉恍惚。手中酒坛从指间滑落,“咚”一声轻响磕在岩石上,剩余的酒液淌洒在青石地面。我抵挡不住浓重困意,眼皮沉重垂下,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。
篝火余烬旁,芷若一夜未眠。
整整一夜,她就坐在将熄的火堆边上,拢着残破衣衫,远远望着石洞深处沉睡的我。昨夜我那般刻薄折辱于她,言语如刀,行事粗暴,屈辱与伤痛还残留在身心之上。可她终究无法真正对我置之不理。
她依旧猜不透所有变故的根源,想不通往日情深义重的杨郎,为何一夜之间变得这般冷酷暴戾。无数念头在心底盘旋,委屈是真,惶恐是真,心底那份割舍不下的牵挂,亦是真。
天光渐亮,她便一直静静守在不远处,目光牢牢落在我的身上,留意着我睡梦中的一举一动。
睡梦之内,我坠入一场无比真实的幻梦。
眼前不再是阴冷潮湿的山洞,而是那座八十里外的农家小村。
春日暖阳遍洒田垄,阡陌之上草木青青。芷若一身粗布荆钗,褪去峨眉侠女的素色衣裙,全然是乡间妇人的模样。她眉眼柔和恬淡,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安然笑意,手中提着竹篮,正在田边采摘野菜。
那名憨厚的农家男子,扛着锄头自田间归来,一身泥土气息。二人相视一笑,自然而然并肩而归。院内,那对王氏老夫妇端坐檐下,满脸慈爱看着他们。
院落之内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。一家人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男耕女织,笑语盈盈,阖家其乐融融。
在这个梦境里,没有江湖,没有少室山血战,没有龙象般若功,没有我杨破岳的一席之地。
她本该属于这里。这里是她年少的故土,是她自幼定下婚约的归宿。
我如同一个局外过客,立在院墙之外,呆呆看着这一幕,看着本应与我相约归隐桃花岛的女子,完完整整属于另一个人。
梦里的画面越是温馨和睦,我心口便如同被巨手狠狠攥住,窒息般的剧痛疯狂翻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