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旨意传来时,司马令仪正坐在窗边,手中握着一卷书,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。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书页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影。她听完内侍宣读的旨意,神色平静,只微微颔首:“有劳公公,臣妾领旨。”
待那内侍退出院门,孙壹便从里间探出头来,小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雀跃:“娘亲,我们可以回去了吗?”
“嗯。”司马令仪放下书卷,站起身,替他理了理衣襟,“去收拾一下你的贴身之物,一会儿我们就走。”
“太好了!”孙壹欢呼一声,转身便往里间跑,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,“娘亲,这宫里好闷,一点儿也不如庄里舒服。总算可以回家了!”
司马令仪望着他雀跃的背影,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却没有接话。挽夏走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乡君,陛下怎么忽然……?”
“诸葛恪如今名声鼎盛,正是如日中天之时,自然不会再把我这个司马氏女放在眼里。”司马令仪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留我在宫中,已无益处,反倒显得他小家子气。不如放归,还能博个宽仁的名声。”
挽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又道:“那魏国那边……此战败了,大将军那里……”
“胜败乃兵家常事。”司马令仪打断她,语气依然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容再问的意味,“眼下最重要的,是往后之路。去收拾东西吧,我们回家。”
挽夏应了一声,转身欲走,又被她叫住。司马令仪的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那条密道,可处理干净了?”
挽夏微微一怔,随即低声道:“乡君放心,已经填好封实,外表看不出任何痕迹。”
司马令仪点了点头,目光掠过窗外那株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海棠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:“那就好。或许日后,还会有用到它的地方。”
挽夏没有再问,垂首退了下去。不多时,母子二人便乘上了出宫的马车。车帘放下的一刹那,司马令仪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宫城。夕阳正落在殿顶的琉璃瓦上,金光灿灿,仿佛一座沉默的熔炉,将无数人的野心与命运一并熔铸其中。她放下车帘,抱紧怀中的孙壹,轻声道:“走吧,回家。”
孙休站在宫门外,望着那扇已经合拢的朱漆大门。门缝中依稀可见庭院内几株海棠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,却已不见了那个临窗而坐的身影。他负手而立,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片刻,没有多说什么,只淡淡问了一句:“走了?”
身后的亲卫低声应道:“是。司马夫人与小公子已于半个时辰前离宫,车驾已安全抵达静思庄。”
孙休微微颔首,目光仍落在那扇门上,仿佛透过那扇紧闭的宫门,还能看到那道素衣素簪的身影牵着孩子缓缓远去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贯的审慎与沉稳:“诸葛恪如今占尽了便宜,正是志得意满之时,自然不会再把令仪放在眼里。留她在宫中已无必要,放归反而是个顺水人情。但——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亲卫脸上,语气沉了几分:“吩咐静思庄那边的人,务必保护好她们母子的安全。明里暗里都要布置周全,不可有任何疏漏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亲卫抱拳应下,却未立刻退下,又迟疑着补了一句,“殿下,东兴此战虽胜,但我军伤亡亦是不小。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之中,恐怕有人会将怨气发泄在司马夫人身上——毕竟,她终究是魏国司马家的女儿。”
孙休的目光微微一沉。这正是他心中所虑。战场上死去的每一个吴军士卒,背后都有一个破碎的家庭。那些人不会去恨高高在上的诸葛恪,也不敢恨决策朝堂的孙亮,但他们可以恨一个手无寸铁的、来自敌国的女人。仇恨总需要一个出口,而司马令仪的身份,便是那个最显眼的靶子。
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所以更要护好了。静思庄内外,加派人手,夜间巡守不可间断。若有可疑之人靠近,不必请示,先拿下再说。一切后果,由我承担。”
“是!”亲卫郑重抱拳,转身大步离去。
孙休独自站在宫门外,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,转身沿着宫道走去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道无声的警戒线,遥遥延伸向静思庄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