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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暖意,透过店铺明亮的窗棂,洒在陈列的各色蜀锦上,流光溢彩。夏凌(化名胡建)正站在柜台后,与一名老主顾低声商议着下一批货的样式与价格。他如今已将这家铺子经营得有模有样,往来也多是些有头有脸的管事或体面仆役。
店门被轻轻推开,带进一阵微寒的风。一名身着浅碧色比甲、容貌清秀、举止得体的侍女走了进来,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,最后落在夏凌身上,款步上前,福了一礼:“敢问,可是胡掌柜当面?”
夏凌抬眼看去,见这侍女衣着虽不奢华,但料子讲究,举止不卑不亢,显然是高门大宅里得脸的丫鬟。他心中微动,面上已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热情笑容,拱手还礼:“正是在下。不知姑娘是……?”
“奴婢莲心,乃弘农杨府西厢幽兰居的侍女。”莲心自报家门,声音清晰,“奉我家小姐之命,前来贵店,想再订几匹昨日送去府上的那种‘敷粉郎’花色的蜀锦。”
弘农杨府!西厢幽兰居!正是那位刚刚归家的杨艳小姐!夏凌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,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殷勤:“原来是杨小姐身边的姐姐,失敬失敬。昨日那匹料子,能得小姐青眼,是鄙店的荣幸。只是……这等小事,小姐若喜欢,大可派个粗使仆役前来吩咐一声便是,何劳姑娘亲自跑这一趟?天寒地冻的。”
他这话,既是客套,也是在试探这位小姐在杨府的地位和行事风格。若真得宠或自由,派个下人传话即可;若需心腹亲自来,且言语谨慎……则说明其在府中处境微妙,或有意避人耳目。
莲心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,声音压低了些:“胡掌柜有所不知。杨府……规矩大,有些东西,不是小姐喜欢,就能随意添置的。尤其这花色……”她顿了顿,瞥了一眼四周,见无旁人注意,才继续道,“这‘敷粉郎’虽清雅别致,但终究过于素淡,不为洛阳那些高门大户所喜。府中主事的姑姑们,怕小姐用了惹人笑话,本是不允的。是小姐坚持,又……不便与她们多费口舌,才命我悄悄前来,私下订揽。日后若有需要,还请胡掌柜直接找我便是,莫要走府中公账,也……莫要声张。”
果然!夏凌心中了然。这位杨小姐在杨府的处境,看来并不轻松,甚至可能受到排挤或轻视。她选择这匹“不上台面”的蜀锦,或许真有几分喜爱,但更可能是一种无声的反抗或自我保护——既避免与“顶层”喜好雷同,惹来是非,也借此划清与那些势利眼仆妇的界限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姑娘放心,鄙人明白。”夏凌做出恍然与同情状,连连点头,“定当为小姐办得妥帖,绝不教小姐为难。只是……”他面露难色,压低声音,“这‘敷粉郎’的花色,织造起来极为繁复费工,洛阳城中,能织此花样的店铺确实不多。不瞒姑娘,此乃家传秘样,等闲不示人的。昨日也是见贵府钱管事诚心,方才拿出。”
他这是在抬高这花色的“价值”,也为自己的“特殊”找个理由,同时观察莲心的反应。
莲心果然点了点头,并无怀疑,反而道:“正是如此。奴婢昨日回去后,也悄悄打听过,这花色在洛阳确实罕见,看遍了许多店铺,也只有掌柜您这边有。小姐也说,这花纹层层叠叠,清丽中见匠心,很是难得。”
“小姐慧眼。”夏凌谦逊一笑,话锋一转,仿佛闲聊般道,“听说贵府小姐,之前一直住在天水赵氏?那可真是巧了,鄙人在天水也有些生意上的朋友,对那边风物倒也熟悉。天水虽不及洛阳繁华,但也民风淳朴,是个好地方。”
提到天水,莲心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与感慨,戒备之心似乎也松懈了些:“是啊,天水是个好地方。若小姐能一直待在天水,有舅老爷和夫人疼爱,虽不如洛阳显赫,倒也自在安乐。可惜……天不遂人愿,这洛阳……”她摇了摇头,没有说下去,但语气中的无奈与一丝怨怼,清晰可辨。
“洛阳……如何?”夏凌顺着她的话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同情,“可是小姐在府中……有何不适?”
莲心咬了咬唇,似是触及伤心事,又见这位胡掌柜态度诚恳,不似奸猾之辈,忍不住多说了几句,声音更低:“胡掌柜是实诚生意人,与你说说也无妨。这洛阳……杨家,看着光鲜,实则……唉。小姐的父母,也就是我家老爷(杨文宗)和夫人(赵氏),在小姐年幼时,于一次赴任途中遭遇山难,马匹受惊,连人带车跌下了悬崖……等找到时,早已……老爷和夫人,就那样去了,留下小姐孤苦一人。这杨家……说是世家大族,可那时有谁真正怜惜过幼失怙恃的小姐?若不是舅老爷(赵夫人兄弟)和夫人心善,将小姐接去天水抚养,小姐恐怕在这个家里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,但意思已不言而喻。
原来如此!杨文宗与赵夫人竟是死于意外山难!夏凌心中震动,这与他之前的猜测(病逝或其他)不同。意外身亡,往往更突然,留下的线索也可能更少。他追问道:“原来还有这般惨事……真是天妒良缘。想来老爷和夫人生前,定是极为疼爱小姐,也必定留下了妥帖可靠之人,照顾小姐吧?”
莲心苦笑摇头,眼中泛起泪光:“哪有什么妥帖之人?老爷和夫人去得突然,小姐那时还那么小。府中那些人,看小姐失了依靠,谁肯真心照料?只有小姐的乳母王嬷嬷,是个忠厚的,拼死护着小姐,跟着去了天水。可惜王嬷嬷年事已高,前些年身体越发不好,思念故乡,小姐不忍,便让她回了河内老家颐养天年。王嬷嬷临走前,千叮万嘱,命我好生照顾小姐……如今,便只剩下奴婢陪着小姐,回到这……陌生的‘家’了。”
乳母王嬷嬷!河内老家!夏凌心中猛地一跳。这或许是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!这位王嬷嬷是杨艳的乳母,必然侍奉过赵夫人,甚至可能知道赵夫人出嫁前的事情,包括那位“闺中密友”!而且她回了河内(司马家势力范围),查找起来,或许比在洛阳的杨府更容易些!
他强压激动,脸上露出深切的同情与感慨:“姑娘忠心,令人敬佩。小姐有您这样的身边人,也是不幸中的万幸。只是这杨家……日后姑娘与小姐,还需多加小心才是。若有用得着鄙人的地方,比如小姐喜欢什么花样子,或是需要些什么天水那边的土仪以慰乡思,尽管吩咐。鄙人虽是小本生意,但也认得些人,或可略尽绵力。”
莲心感激地看了夏凌一眼,觉得这位胡掌柜不仅手艺好,为人也体贴周到,不由多了几分信任:“多谢胡掌柜好意。眼下……只需那几匹‘敷粉郎’的料子,还望掌柜费心,尽快备好,花色质地,务必要与昨日那匹一般无二。”
“姑娘放心,包在鄙人身上。三日后,定当备齐,还是老规矩,送到角门,姑娘自来取便是。”夏凌满口答应,又仔细记下了莲心对颜色、数量的具体要求。
送走莲心,夏凌独自站在柜台后,心中思绪翻腾。杨艳父母死于意外的线索,乳母王嬷嬷的存在与去向……调查似乎有了新的方向。这位杨小姐在杨府的艰难处境,也让他看到了接近甚至获取其信任的可能。只是,必须更加小心,不能引起杨府,尤其是司马炎那边可能存在的监视的注意。
“河内……王嬷嬷……”夏凌低声重复着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。看来,是时候动用一些在河内的人脉,暗中查访这位关键的旧人了。母亲的谜团,或许真的快要揭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