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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业,皇宫,寝殿
夜色深沉,宫灯将寝殿内照得一片暖黄。孙权披着宽松的寝衣,斜倚在榻上,眉头微蹙,眼神不似平日的锐利清明,反而带着几分罕见的恍惚与追忆。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旧玉佩。
侍立在侧的袁夫人,年约二十五六,着一身淡雅的月白云纹宫装,发髻简约,只簪了一支碧玉步摇。她容颜并非绝色,但眉目清秀,气质娴静温婉,尤其是一双眸子,清澈柔和,仿佛能抚平人心头的躁郁。此刻,她正手持玉梳,为孙权轻轻梳理着有些花白的鬓发,动作轻柔舒缓。
“陛下……”袁夫人见孙权神色有异,轻声唤道。
孙权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:“朕昨夜……又梦到子高了。”
袁夫人梳理的手微微一顿。子高,是孙权早逝的嫡长子孙登的乳名。孙登聪慧仁孝,文韬武略皆备,深得孙权喜爱与朝野拥戴,被立为太子多年,却在盛年病逝,成为孙权心中永久的痛。孙权常常在梦醒时分,提起这个最满意的儿子。
“陛下定是思念太子殿下了。”袁夫人柔声道,放下玉梳,走到孙权面前,为他斟了一杯安神的参茶,“太子殿下仁孝聪颖,若在……”
“子高在梦中,对朕说……”孙权打断她,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跳动的烛火,“他说,子孝(孙和)虽然不才,庸懦寡断,有负朕望,但……但终究是孙家的血脉,是朕的儿子,是他的弟弟。他希望朕……能再给子孝一次机会。”
袁夫人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只静静听着。
孙权叹了口气,仿佛在自言自语:“难怪朕近日,总是心神不宁,想起许多旧事。朕的众子之中,最优秀、最肖朕的,便是子高。当年他病重弥留之际,紧紧握着朕的手,恳求朕立子孝为嗣,说他虽不及自己,但性情温和,若能得良臣辅佐,或可守成……朕是因他遗言,又顾念嫡长,才立了子孝为太子。”
他的声音渐低,带着深深的失望与痛心:“可子孝这个逆子!他太让朕失望了!懦弱无能,偏听谗言,不修德政,更与兄弟阋墙,甚至……甚至可能对朕心怀怨望!他哪里对得起子高的托付,对得起朕的期望!”
“陛下息怒,保重龙体要紧。”袁夫人温言劝慰,将参茶递到他手中。
孙权接过,却没有喝,只是握在掌心,感受着瓷杯的温热。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袁夫人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,他才用极低的声音,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:
“可是……他到底是朕的儿子。是子高临终前,亲手托付给朕的弟弟。朕……朕打算,过些时日,等朝中风波再平息些,便找个由头,将他从别馆召回来。不恢复太子之位,只让他做个闲散宗室,在朕眼皮子底下,好生看管着。或许……还能教导一二。”
袁夫人心中惊涛骇浪。陛下竟有意召回废太子孙和!此事若成,必将引起朝局新一轮的震动!诸葛恪复起,孙壹被送至司马令仪处,如今陛下又念及旧情,欲召孙和回京……这一连串的变动,背后是否有某种关联?
但她深知自己身份,后宫不得干政,更不该在此时多言。她只是微微垂首,声音越发轻柔恭顺:“妾身愚钝,不懂朝政大事。但妾身知道,陛下心怀仁念,顾念骨肉亲情。无论陛下作何决断,妾身都唯愿陛下能宽心舒泰,龙体康健。太子殿下……废太子若能归来,在陛下身边尽孝,或也能稍解陛下思念太子(孙登)之忧。”
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未对召回孙和之事表态,又表达了对孙权的关切,还巧妙地将孙和与已故的孙登联系起来,更触及了孙权心中最柔软的部分。
果然,孙权闻言,脸色和缓了许多。他抬眼看向袁夫人,目光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与赞赏:“朕的众妃之中,唯爱妃性情最是温婉娴静,心思纯净,从不妄议朝政,只知尽心侍奉朕。有你在身边,朕也能得片刻安宁。”
袁夫人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与感动,屈膝道:“陛下谬赞了。臣妾……臣妾在子嗣一事上福薄,无望为陛下延育皇嗣,心中常怀愧疚。唯能做的,便是在陛下劳累烦心时,尽心侍奉,祈盼陛下圣体安康,便是臣妾最大的福分了。”
她语气诚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婉,更显得楚楚动人。孙权伸手扶起她,叹道:“子嗣天定,非人力可强求。爱妃有心,朕已知足。夜深了,安歇吧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袁夫人柔顺应道,服侍孙权躺下,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,又检查了殿内灯烛,这才吹熄了几盏明灯,只留下一盏小灯,散发着朦胧的光晕。
她自己在不远处的榻上轻轻躺下,面朝里侧,却睁着眼睛,毫无睡意。陛下方才的话,在她心中反复回响。孙和若被召回,诸葛恪必会重新活跃,全公主、琅琊王、孙峻各方势力又将如何应对?
而她,这个看似与世无争、只知侍奉君王的袁夫人,又该如何在这即将到来的新一轮风波中,为自己,也为心中那点不为人知的念想,谋得一席安稳之地?
夜色沉沉,宫闱深深。一场因帝王梦呓而可能引发的朝局暗涌,正在这寂静的深宫中,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