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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休的伤势已见好转,新生的皮肉泛着淡粉色,只是那道斜贯肩背的疤痕狰狞盘踞,怕是再也去不掉了。他披着宽松的深衣,坐于静室窗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。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,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孙鲁班斜倚在对面的软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金镶玉的耳珰,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快意与审视:“鲁王被罚俸禁足,太子虽解了禁,却又被勒令‘闭门读书’,形同虚设。两败俱伤,却让你这‘护弟有功’的琅琊王,在父皇面前又多了几分怜惜与看重。休儿,你这苦肉计,连同那顺势而为的推波助澜,倒是设得精妙。”
孙休闻言,并未现出得色,反而缓缓摇头,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:“阿姐谬赞。此局看似我得了些许便宜,实则凶险万分,至今思之,尤有余悸。那笼中虎爪,离咽喉不过寸许。更令人不安的是,那隐在暗处、先于我与你推波助澜的真正执棋者……究竟是谁?”
他抬眼,看向孙鲁班:“阿姐以为,会是何人?”
孙鲁班放下耳珰,坐直了身子,神情也严肃起来:“本宫也一直在想。按最终得益来看,太子、鲁王两败俱伤,你虽受伤却博了名声,看似都有所得。但若论最大得益者……”
“是亮儿。”孙休接口,声音平淡却肯定。
“孙亮?”孙鲁班挑眉,“他一个黄口小儿,能布下此等连环局?莫不是他生母潘淑……”
“潘淑?”孙休嘴角勾起一丝几近于无的嘲讽,“她没有这等心机与胆魄,她所能倚仗的,不过是父皇晚年对幼子的那点偏爱,以及某些人刻意递到她手中的‘枕头风’罢了。这等借猛兽惊驾、嫁祸储君、一石数鸟的狠辣算计,非她所能为。”
孙鲁班眼神微动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孙休的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一株被修剪得姿态奇崛的老松,缓缓道:“或许,我们都想复杂了。阿姐可曾想过,这局棋,从一开始,执棋之人,或许就只有一位。”
孙鲁班瞳孔微微一缩:“你是说……父皇?”
“太子庸懦,却占名分;鲁王跋扈,渐露野心;朝臣各自站队,党争日炽。”孙休的声音低沉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而父皇,他老了,却未必糊涂。他需要看到的,或许从来不是哪个儿子更贤能,而是……当这些羽翼渐丰的雏鹰开始互相啄咬时,谁能活到最后,谁又露出了致命的破绽。或者说,谁,最终还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杯沿划过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那被动过手脚的笼子,那被下药的黑虎,那恰到好处的时机……环环相扣,看似针对太子,亦可将鲁王甚至阿姐你牵连进去。最终,却只是各打五十大板,高高举起,轻轻落下。既敲打了不安分的,也警示了所有人——这江东,到底是谁的江东。”
孙鲁班沉默良久,才幽幽吐出一口气,脸上惯有的慵懒与讥诮褪去,换上一种近乎凛然的明悟:“所以,你,我,太子,鲁王,甚至朝堂上那些上蹿下跳的臣子……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。他用这头黑虎,既看清了虎笼的裂痕,也看清了每颗棋子的走向与斤两。”
“不错。”孙休颔首,眼中却无半分被当作棋子的愤怒或不甘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“阿姐先前欲行此计而踌躇,或许正是隐隐感到了那双俯瞰一切的眼睛。而我,不过是顺势而为,在既定的棋盘上,为自己多争得一线生机,几分筹码罢了。”
他端起已凉的茶盏,轻啜一口,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。
“只是,这执棋之人,如今也开始用如此酷烈直接的方式落子了……”他放下茶盏,目光重新变得幽深,“是耐心将尽,还是……棋盘之外,已有风雨欲来?”
姐弟二人相对无言。室内静寂,唯有更漏声声,滴答作响,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棋局计算着时辰。阳光偏移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扭曲,最终模糊在昏暗的光线里,分不清彼此,也看不清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