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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休心中一阵刺痛,愧疚如潮水般涌来。他缓步走近,轻声道:“惠儿。”
朱惠闻声转过头,见到是他,脸上并无太多惊讶,只是微微起身,福了一礼,语气疏离而平静:“舅舅安好。”
这一声“舅舅”,清晰而刻意,瞬间划清了两人如今尴尬的身份界限。
孙休在她对面坐下,沉默片刻,还是开口问道:“在府中……可还习惯?若有短缺,尽管吩咐下人。”
朱惠淡淡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:“多谢舅舅关心,一切都好。比在朱府……清静。”
一阵难言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孙休看着她过早成熟、不见悲喜的脸庞,终于忍不住,带着深深的歉意低声道:“惠儿……舅舅……对不住你。若非当日……舅舅接下了那道旨意,你也不必……受此委屈。”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并承认自己在这桩悲剧中的责任。
朱惠抬起眼眸,静静地看了孙休一会儿,眼神清澈却冰冷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稳得令人心慌:“舅舅不必自责。此事,原也怪不到舅舅头上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远方,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:“那日,我在窗外,听到了父亲与母亲的争吵。才知……我这场婚事,不过是父亲一心攀附东宫,惹怒了外祖父和全公主姨母,所招来的……敲打与报复罢了。”
她的语气没有怨恨,没有激动,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:“原来,从我出生起,我的命运,便早已不是我能做主的。婚姻也好,人生也罢,都不过是他们权力博弈的一枚棋子。可笑我当初……还曾心存幻想。”
孙休震惊地看着她,没想到她早已知晓这最残酷的真相,而且是以如此直接而惨烈的方式!他心中更是揪痛,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朱惠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孙休,眼中竟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:
“舅舅,我想通了。”她缓缓道,“既然这王妃的名分已无法摆脱,这桩婚姻已成定局……那我便学一学前人。”
“昔年,汉惠帝的皇后张嫣(张皇后),入宫之时年仅十二,与惠帝仅有甥舅之名,并无夫妻之实。她一生保持冰清玉洁,与惠帝只有亲情,而无男女之情,被后世誉为‘花神’,受人敬仰。”
朱惠的声音坚定起来:“我朱惠,今日也愿效仿张后!我与你,孙休,今生今世,只做甥舅,永为亲人!这琅琊王府,是我的栖身之所,但绝非我的囚笼!你是我舅舅,我敬你,但也仅止于此!夫妻之实,伦常之礼,与我朱惠,再无瓜葛!”
这番话,如同惊雷,炸响在孙休耳边!他猛地站起身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几岁、却说出如此石破天惊之语的女孩!她这是要……彻底斩断这桩婚姻的所有可能,以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方式,来守护自己的清白与尊严!
“惠儿!你……何苦如此?!”孙休声音沙哑,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,有震惊,有敬佩,更有无边无际的愧疚与心痛!
朱惠却异常平静,甚至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解脱的、淡淡的弧度:
“舅舅,你觉得这是苦吗?”她反问道,眼神清澈见底,“可我反而觉得,这样……更好。”
“若真为人妻,便须恪守妇道,相夫教子,仰人鼻息,看尽大家脸色。可如今这般,”她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孙休,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,“我是琅琊王妃,享有尊荣,却无需履行妻职;你是我的舅舅,对我有照顾之责,却无权以夫权相逼。”
“在这府中,我无需讨好谁,也无需惧怕谁。我可以读书,可以习字,可以赏花,可以望月……舅舅你碍于名分与人言,反而要保我平安顺遂。比起在那深宅后院中,与无数女子争宠斗艳,看公婆夫君脸色过活……这样的日子,岂不是……更自在些?”
她看着孙休,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乎真心的、却带着凄凉的微笑:“所以,舅舅,不必觉得亏欠我。这样……真的很好。至少,我可以一辈子,只做惠儿,只做你的外甥女。”
孙休怔怔地站在那里,看着月光下朱惠那张平静却坚毅的脸庞,心中翻江倒海,五味杂陈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女。在她柔弱的外表下,竟藏着如此一颗通透、刚烈而又绝望的心!
她选择的这条路,是一条绝路,却也是一条在她看来,最能保全自我、获得有限自由的路。
良久,孙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重新坐下。他无法赞同,却也无法反驳。他深知,这或许是在当下这无解的死局中,朱惠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好结局。
他郑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好……惠儿。舅舅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只要舅舅在一日,这琅琊王府,便是你的避风港。你永远是舅舅最疼爱的外甥女。无人可欺你,无人可迫你。”这是他唯一能给出的、沉重的承诺。
朱惠微微一笑,再次福礼:“多谢舅舅。”
月色如水,笼罩着这对名不副实的“夫妻”。一个心怀愧疚,一个心已成灰。未来的路,将在这诡异而平静的“甥舅”关系中,缓缓展开。而朱惠,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,在这场荒唐的婚姻中,为自己劈开了一条荆棘丛生、却通往内心安宁的小径。